第233章 模范机构

一九四八年夏天，社会局的文件到了。

信是平邮寄来的，牛皮纸信封，贴着一张普通邮票，地址写的是“法租界妇女习艺所”。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编号，和布庄、习艺所每天收到的那摞信混在一起，被沈婉顺手放在了窗台上。

沈荷下午才从楼上下来，手边的布裁了一半，剪刀搁在桌面上，她伸手先把那块没裁完的布端端正正地压平了，才拆开信封。

纸不厚，一页，上面印着几行字，落款是上海市社会局。大意是：经考察评估，将习艺所列为本市“模范妇女机构”，望继续发扬，服务社会。下面盖了一个红章，字迹清晰，纸面光滑，边角裁得笔直，没有折痕，没有多余的批注。

沈荷看完，把信纸放回信封里，没有多看，也没有拿出来给人看，只是拉开抽屉，把信封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叠旧课表底下，然后合上抽屉，把剪刀拿起来，继续裁布。布已经裁到边角，剪刀沿着画好的线走完最后一寸，布头落下，被她顺手叠好，放在裁好的一摞上。

沈婉是在第二天早上打扫时发现的。她擦窗台时碰倒了那叠旧课表，课表滑下来，露出牛皮纸信封的一角。她拿出来一看，是那天跟一堆信混在一起的那封，拆开来读完，没有出声。

她去后院浇完那排刚刚长出新叶的绣球花，把水壶放下，又回到窗台边。她看了那封信两遍，然后把信封原样压回课表底下，没有问沈荷为什么不挂起来。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也许是因为那天下午有人来习艺所办事，看到了沈荷抽屉里露出的信封边角。过了两天，有人来习艺所量尺寸时顺口说了一句“听说你们这里评上模范了”，沈荷正在写课表，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那人见她没接话，也就没有再提，量完尺寸就走了。

老陈是在翻账本时知道的。他来送新账本，放桌上时看到抽屉没关严，里面露出牛皮纸信封的一角。他没有问，只是把账本放好，把抽屉推了一下，让它合严了。沈荷后来发现抽屉合上了，也没有调整它的位置，拿着剪刀去了后院。

沈婉那天下午在擦讲台的粉笔灰，听到窗外两个学员在走廊上说话，声音压得低，一个说“模范”，一个说“那以后会不会有人来查”，另一个说“那说明咱们做得对啊”。她听了几句，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她把粉笔灰擦干净，放回板槽里，又拿起抹布擦了擦讲台边沿，才把黑板擦放回原处。

天热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密了，蝉开始叫。习艺所没有挂新的牌子，也没有贴出那张纸。但裁布、做活、包扎、量尺寸的声响，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快不慢，从早到晚。

有人在纸样背面画了几条线，有人在衣襟内侧缝了一行极小的针脚。针脚压得很平，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沈荷第二天收工时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去量那条线是不是直的，她只是用指腹擦了一下那排针脚，把布叠好，放在桌上，等天亮后再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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