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上海解放

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七日，上海城里的炮声停了。南市大街的梧桐叶积了一层灰，枝丫伸向一片亮得有些晃眼的天光，空气中还残留着前一夜的烟火气。

沈荷站在布庄门口，门板已经卸下，靠在墙边。她穿着那件旧了的藕荷色旗袍，袖口内侧的线脚早就松了，上过两次针，线迹叠着线迹，她一直没换。

赵正站在她右侧，比她靠后半个身位，手里没有拿东西。赵镇轩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门外的青砖地面上，手按着膝盖，仰头看街口，不知道在看什么。

街上的声音是从远处一点一点漫过来的。先是一阵隐约的喊声，像潮水从几条街外涌起，由远及近，模糊的，分辨不出字句，只是声音。然后人多了起来，脚步声、车轮声、喊话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有人举着一面旗子跑过巷口，红的，没有看清上面写的什么。后面跟着几个人，有人扶着墙喘气，有人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耸动。再后面是更多的人，有推着自行车的、抱着孩子的、提着包袱的，都在往前走，步伐快慢不一，但都朝着南京路的方向。

有人在喊“解放了”，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像是从不同的嗓子里先后冒出来的，此起彼伏，有些发紧，有些沙哑。春兰从布庄里走出来，站在沈荷另一侧，围裙还没有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没有放下。她站了一会儿，把那块抹布叠了叠，搭在门边的铁丝上，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重新站直了身子。

习艺所那边的巷口，沈婉站在老槐树底下。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上衣，没有披外套，两只手插在衣兜里，看着同一个方向。街口那拨人已经过去了，后面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在走，有人边走边回头看，有人停下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又继续走了。

沈婉站在树影里，没有往前走，没有人叫她，她也没有转身。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根枝条从高处垂下来，在她肩头不远处来回摆着，没有碰到她。

街上的声音还在传，一阵接一阵，像一匹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又吹起来。有人站在巷子口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在砖墙之间回荡了一圈，很快就散了。

沈婉又站了一会儿，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往回走，也没有再往街口看，只是站在原地，像是还在等那阵风彻底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没有跨进院子，只是回到屋檐下，背靠着墙站住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必再往前也不必转身的位置。

布庄门口，赵镇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仰头喊了一声“妈妈”。沈荷没有动，低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风从街口吹过来，把门边搭着的那块抹布又吹动了一些。

沈荷伸手把它重新叠好，挂回铁丝上，然后弯腰把赵镇轩抱了起来。孩子的手搭在她肩上，她调整了一下抱姿，稳住重心，才朝赵正的方向侧了侧身，像是准备进屋。赵正走在最后，把门板抬起来，一块一块嵌回槽里，正要嵌最后一块时，他停了停，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街上人还很多，不知道是喊声还没散，还是那阵声音一直留在空气里。他把最后一块门板嵌进去，把插销插上，转身走了。

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的几块布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像一排翻到一半的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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