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解放前夕

沈荷坐在习艺所三楼的办公室里，窗开着半扇。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是那种将晴未晴的颜色，云层压得很低，把远处的屋顶也压暗了一层。炮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隔一阵响几声，沉闷的，像有人在很远处把一只沉重的桶放倒在石板地上，又像闷雷在云层里滚了几个来回，没有落下就走了。

她面前摊着一只铁盒，旧铁皮做的，盒盖边缘有些锈了，锁扣已经不太灵，但还能合上。她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信抽出来，一封一封地看。信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有几封折痕处裂了小口，被她用浆糊重新粘过，粘得很平，不翻开看不太出来。

第一封是王静淑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内容简短，语气平静，写的是她住在租住的房间里、窗外能看到海、退潮时能闻到泥沙味。

第二封是李宗明生前写的，字迹端正，没有一个潦草的字。

第三封是苏青留下的旧信，笔迹偏细，落笔时有轻微的迟疑，像是边写边在斟酌措辞，中间有些字涂改过，又重新写了上去。

沈荷把信纸按原样叠好，放回信纸套里，依次搁进铁盒底层，没有压边。信放回铁盒里，她没有立刻合上盖子，手在盒沿上停了一会儿。

门被推开了。

赵正站在门口，大衣领口竖着，没有解开。他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铁盒，没有走近。屋里的煤油灯没有点，窗外的天光从半开的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物品印出几道浅浅的轮廓。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他只是在门口站定，说：“码头上的人都在说，快了。”

沈荷把铁盒的盖子合上，锁扣扣紧，手指在盒面上压了一下，然后把铁盒放回抽屉里，抽屉合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她说：“嗯。”

没有问“从哪来的消息”或“还有多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推开一些。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水汽的气息。灰白的天空压在远处的屋顶上方，沿着屋脊的边缘泛出一层淡淡的薄光，像纸张边缘被光照透的样子。

窗外炮声又响了两声，比之前更远了一些，像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赵正没有催她，也没有关门。过了片刻，她听见他转身走下楼去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拍，又接着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道里消失之前，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节奏，没有加快，也没有被截断。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嫩芽已经长开了一些，叶子由浅绿转为深绿，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排没有被翻动的书页。

街上的声音一阵远一阵近，脚步声从巷口过去，又另一阵脚步声从巷口过来，没有人停下来。沈荷没有下楼去，也没有再坐回桌边，只是站在窗前，手搭在窗框上，没有合上窗户。远处的天际线像是一道很淡的线，她把窗框搭在指间，没有往里拉，也没有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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