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阳光

解放后的第一天，阳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没有遮挡，也没有云层阻隔。南市大街的梧桐叶被晒得发亮，路面的青砖缝里还有昨天踩过的鞋印，深浅不一，都没有被风抹平。

沈荷站在布庄门口，门槛另一侧有一块门板还没上漆，靠着墙，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她穿着一件素色旧旗袍，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头发用那支白玉簪子挽着，簪杆上的裂纹还在，颜色比前几年深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蓝得有些陌生，像是一块被洗过又重新晾上的布，布面平整，没有褶皱，边角也没有卷起来。日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手背上，在她影子四周铺开一圈明亮的边沿。她放下目光，没有低头。

她想起苏青。苏青穿洋装，短发，说话快，端着一杯黑咖啡不加糖。

她想起王静淑在章太太家客厅的沙发上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的书，旁边茶冒着热气。

她想起章太太坐在一把藤椅里，面前放着一小碟点心，身子微微前倾，听人说话时很慢，等对方讲完了再开口。

她想起李宗明拄着一根乌木手杖站在办公桌后面，眉头平着，话不多，说完就坐下了。

她想起舅舅。

她想起姥姥。

她想起母亲。

每一个人都在她心里过了一遍，像翻一页旧账本，一页一页，没有漏掉一行。

风从巷口吹过来，拂了一下她的发梢，又过去了。南市大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有的走得慢，有人在街边停下来踮脚看远处的屋顶，几个骑自行车的人从梧桐树荫下穿过，车铃响了两声，停在前面不远的巷口，等着后面的人跟上来。

赵正走到她旁边，在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问她在想什么。他也没有抬头看天，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排灰瓦屋顶，然后收回视线，把手里拿着的旧外套搭在手臂上，等着。

春兰在院子里晒布，晒好了，她站在门槛边，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又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线头，扶着门框弯腰脱了鞋子倒出里面一颗小石子，光脚踩了踩门槛外侧的石面，才重新穿上。

沈婉从习艺所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空搪瓷杯，走到布庄门口，没有进来，在门槛旁边靠墙站了一会儿。她没有看沈荷，也没有看赵正，只是顺着他们看着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低头把那杯凉水喝完，用袖子擦了擦杯沿，转身往回走了。她的布鞋踩在青砖上，没有留下很深的脚印。

沈荷还在站着。白玉簪子在日光里微微反光，像一段旧账本里夹着的一道细线。她没有再往前看，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地面上那道轮廓分明的影子，然后转身跨过门槛，进了布庄。

她没有回头，赵正跟在后面，把门板虚掩上。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一排刚洗过的碎布头，风不大，只是轻轻地来回摆着，像一排随手记下又不用急着核对的名字。

布庄门外，石板路上还有几道没来得及被晒干的湿痕。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她走进屋里时，白玉簪子上的光也暗下去了，像一页账本翻到了空白页，不急着落笔，也不急着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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