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春兰的续账

习艺所三楼的办公室里没有点煤油灯。窗外的光从玻璃透进来，屋里的桌椅、墙面、搁在桌角的那把旧剪刀的轮廓都看得很清楚，像是被什么力道固定在了那里。

沈荷坐在桌前，桌面上摊着一本日记本，棕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书脊处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她翻开封面，翻到战前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她几年前写下的几行字，墨水已经褪成浅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她看了片刻，没有伸手去触碰纸面，然后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没有犹豫。

“天亮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写完这一行，顿了顿，看了一眼纸面，在下面接着写。

“习艺所扩建，三楼的几间屋子也收拾出来，能再多收一批人。报纸改版，改成双周刊，内容拓宽一些，多留一些版面给读者。学员去向要有人跟踪，做完了什么、去了哪里、现在怎么样，记下来，心里有数。”

写到这里，她又停了一下，重新读了一遍。没有涂改，没有增补。她搁下笔，把日记本轻轻合上，没有压平书脊。

布庄的生意越来越稳了。春兰不再像从前那样从早到晚坐在柜台后面一步不离，她开始出门谈货、见客户、去码头看货，回来时把账目整理好，压在桌面那本深蓝色封皮的账册下面，等沈荷有空时翻看。

那本账册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翻页处微微卷起，像一本被反复核对过许多遍的旧书。桌上的算盘偶尔被碰歪，春兰坐回桌前时随手拨正，没有停顿。

沈荷在习艺所待的时间长了，来布庄的次数比以前少了一些。有一天下午，她进门时手里没有拿东西，径直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春兰面前。纸不厚，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端正，没有落款。春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目光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她合上那本深蓝色的账册，压住了那张纸的一角，说：“股子我收下了，账会继续做好。你想看的时候，随时翻。”

她翻开账本的扉页，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自己的名字，春兰。两个字，笔画简单，她写得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平常的事。写完，她合上账本，没有多看一眼。

沈荷第二天来布庄时，春兰去了码头。柜台上的账本侧面露出一行铅笔字，字迹不大，新添的，笔画还有些生，像是握笔时不太确定力道，但收笔的地方没有涂改过。一共四个字：“店面·春记”。沈荷看到了，没有翻看账簿，只是站在那里，把那行字看完了。

院子里的风把那本帐册的边页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沈荷没有把它摆正，也没有叫人来问这是什么时候写的。柜台外面，南市大街的行人往来如常，没有人在意一个傍晚、一本账册和一行工整但不那么流畅的字。

沈荷站在柜台前，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巷口走去。风吹过柜台，账册的书页又轻轻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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