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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初遇与深藏


那一年,姜承聿七岁。

七岁的他已经懂得很多事了。比如父亲姜策在家里说话的分量比任何人都重,比如爷爷,姜老爷子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叫做“期望”的东西,比如姑姑姜知祯每次回娘家笑容底下藏着的那些他没问出口的疲惫。

他不太喜欢去萧家。不是因为萧家的人不好,而是因为每次去,姑姑的笑容都像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好看,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他又去了。萧祁渊比他大一岁,萧廷舟比他小一岁,三个男孩在花园里跑了一阵,萧祁渊被管家叫走了,萧廷舟蹲在池塘边捞鱼。

姜承聿觉得无聊,一个人沿着花园的小径往深处走。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小女孩蹲在花坛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软软地垂在肩上,后脑勺的头发用一根粉色的橡皮筋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马尾,像是自己扎的,又像是别人随便弄的。

他站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继续往前走。也许是因为她的样子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不忍心打扰。也许是因为他隐约知道她是谁。

他听大人们说过。萧崇越在外面有一个孩子,一个女孩,被送回来了。姑姑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什么都没说。

她没有打骂那个女孩,没有克扣她的吃穿,甚至在管家安排房间的时候说了一句“给她朝南的那间,光线好”。但她从来没有看过那个女孩。一次都没有。

姜承聿站在小径上,远远看着那个蹲在花坛边上的小女孩。她大概在看蚂蚁,脑袋跟着蚂蚁的移动一点一点地转,专注极了。

风吹过来,她的裙角被掀起一个角,她伸手按了按,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地面。

他想走过去。他想蹲下来和她一起看蚂蚁,问她“你看到了什么”。他想告诉她,他的口袋里有一颗糖,是早上从家里带的,可以分给她。

他甚至想——虽然这个念头只有七岁的他才会有——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带她去萧祁渊和萧廷舟面前,说“这是你们妹妹,你们应该跟她一起玩”。

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这样做了,姑姑会难过。他不懂大人之间那些复杂的事,但他知道姑姑被伤害了。

姑姑是爸爸的亲妹妹,是他的亲姑姑。他不能让她在自己家里还觉得自己的伤口被人反复撕开。

他也不能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告诉她“我以后保护你”。因为如果他那样做了,她在这个家里会更难做人。

萧家的人会想,姜家的少爷都来管闲事了,这算什么。她的处境不会变好,只会变得更微妙。

所以他选择了远处。

那之后,他经常在萧家看见她。家族聚会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长桌的末端,面前的食物和其他人一样,但没有人给她夹菜。

萧祁渊和萧廷舟坐在另一头,偶尔看过来一眼,又迅速移开。她吃得很慢,很小口,好像每一口都在计算什么时候该放下筷子。

有一次她摔倒了。在花园的石板路上,膝盖磕在地上,破了皮。她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血,没有哭,也没有喊人。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往里走。姜承聿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切,手攥紧了窗帘,指节发白。

萧廷舟有时候会欺负她。抢她的东西,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用那种“你怎么还在这里”的眼神看她。

不是恶毒的,是矛盾的——他觉得她的出现打破了家里的平静,但他又隐约知道这不是她的错。

一个九岁的男孩处理不了这种矛盾,于是他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远离她,偶尔欺负她。

姜承聿看在眼里。有一次萧廷舟把她的绘本抢走了,她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拿书的姿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姜承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从萧廷舟手里拿过绘本,什么也没说,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走了。

萧廷舟愣了一下。萧栖宁也愣了一下。她看着那个转身离开的男孩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是他唯一一次直接帮她。

后来她更安静了。不往人前凑,不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像一只学会了隐藏自己的猫,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体积,不引人注意,不给人添麻烦。

他每次去萧家,都会远远看她一眼。有时候她在花园里荡秋千,有时候她在走廊上看一本书,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台阶上发呆。

他记住了她每一个表情,每一种姿态。他把这些画面存进脑子里,在那个年纪他还不知道这叫“记忆”,他只是觉得,如果不记住,就会忘记,而他不愿意忘记。

她走的那天,他不在。他听父亲说萧崇越和姜知祯大吵了一架,然后那个小女孩被送走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城市,叫岚城。他问父亲“她还会回来吗”,父亲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抽屉里那盒没拆封的糖果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那盒糖是他准备下次去萧家的时候偷偷塞给她的。他没有找到机会。

那一年他十岁。

后来他找到了她的去向。不是从父亲那里,不是从姑姑那里——他们不提她,像是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是从萧廷舟嘴里偶尔听到的“岚城”两个字,然后自己去查的。

他翻父亲书房里的地图,在一本全国交通图册上找到了那个地方,一个靠海的城市,不算大,不算小,很远。

第二年他十一岁,偷偷攒了零花钱买了去岚城的火车票。

绿皮火车开了一整夜,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水的气味。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一本书、一盒饼干和他所有的积蓄。旁边的乘客问“小朋友你一个人去哪里”,他说“去找一个人”。

他在那座道观外面站了一整天。山不高,道观很旧,门口的石阶上长了青苔。他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妇人牵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从山路上走下来。

她比离开时长高了一些,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眼睛还是那么浅。

她在跟老妇人说什么,老妇人低头听,嘴角带着笑。她也在笑,虽然很淡,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他没有走进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走进去——萧家的表亲,姜家的少爷,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转身下山,回京北的火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对自己说:我会再来的。

他后来确实又去了。从十一岁到十八岁,七年,他去了无数次,多得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不是每一次都见到她——有时候他在道观外面等了一整天,她都没有出现。

他不确定她是出门了还是故意不出来,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坐在台阶上,听着道观里传出来的若有若无的琴声,等着。

她十二岁那年他去了两次。一次看见她在道观的院子里打拳,动作干脆利落,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一次看见她坐在石阶上弹古琴,指尖拨弦的姿势很好看。他站在外面听了很久,直到琴声停了才转身下山。

她十四岁那年他站在道观外面的那棵大槐树下,听见里面传来她的声音,在读一本英文书。

她的发音很标准,比他强。他开始好奇,这个女孩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她一个人在这个偏僻的道观里,是怎么学会了这些。后来他知道了。

她的师父枕鹤不只是教她古琴和武术的道姑,还是她唯一的家人和老师。

老道姑年轻时走南闯北,通晓几国语言,不问世事,但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教给了那个孩子。

她十五岁那年,他听说她考上了大学。江城大学法医系。不是通过特招,不是通过任何捷径,是她自己考上的。

她从七岁就连跳三级上了五年级,用八年的时间走完了别人十二年的路,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

他想象过她坐在考场里的样子——大概也是面无表情,不紧张,不慌张,写完卷子检查一遍就交,不会提前交卷但也不会拖到最后。她做什么事都是这样,不急不慢,不多不少。

他知道她十五岁考上大学,二十一岁本硕连读提前毕业。

他知道她在校期间发表了两篇国际期刊论文,被引用次数远超一个硕士生的正常水平。

他拿到她毕业后京北公安局录取通知的消息时,他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锁进了抽屉。她离开岚城的那一天他去了。

躲在车站的柱子后面,看着她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进候车室,身边没有别人——枕鹤师父八成是站在远处没有送进来,那个老道姑不喜欢离别。

她买了一张去京北的票。他以为她终于要回来了。

她没有来。她没有来京北报到。她去了云麓城。在云麓城她撞破了不该撞破的事,被人追了一路,从市区跑到郊区,从郊区跑到山里。

他收到消息的时候人在国外,连夜飞回来的航班上他第一次感到恐惧——不是担心,是恐惧,是那种“如果她死了,我这辈子算什么”的恐惧。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她爷爷的安排下入了伍。萧岳峙那个老将军,从不跟萧家来往,但在孙女最危险的时候伸出了手。

姜承聿不知道是该感谢他还是该恨他——感谢他救了她,恨他把她送到了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后来她进了特战部队。他的线人再也查不到她的具体位置,只能偶尔收到“安全”“在任务中”“暂无异常”之类的只言片语。

那些话太少了,少到他在每个没有消息的夜晚都坐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北方,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

再后来就是两年前那场任务。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手边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她没有碎。她活下来了。

她在ICU里躺了三个月,他派去的医疗团队守在病房外面轮流值班。他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只在手术室外等过,因为他没有身份。

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突然出现在她的病床前,她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不会是“他来看我了”,而是“他是谁”。

他不想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成为另一个她需要思考的问题。

所以他等着。等她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等她从医院回到枕鹤的道观,等她在枕鹤师父的陪伴下一天一天地好起来,等她的心理医生说她开始笑了——虽然很少,但笑了。

那一年他去了岚城十七次。十七次,都站在道观外面,没有进去。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远处那辆黑色的车,有没有注意到车里的那个人。

也许没有。也许有,但不在意。没有关系的。他在意就够了。

现在她来了京北。

他手里的茶杯已经彻底凉了。他把它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的宿舍楼群一片漆黑,他不知道她住在哪一扇窗后面。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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