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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访现场


北城嘉苑的高坠现场在第二天上午迎来了第二次勘查。

这一次带队的是顾铭远本人。老法医五十八岁,上一次亲自出现场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秦正延开车去接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局门口等,手里拎着一个旧勘查箱,皮面磨得发白,箱扣换过两次,用的是市面上随便买的小五金件,和箱子本身不搭,但结实。

秦正延停下车,他拉开门坐进来,动作不快但稳当,像他做所有事一样。

车上后排坐着老孙、赵霖和王大力。老孙靠窗闭着眼,痕检干了十五年,出现场前养精蓄锐是他的习惯;

赵霖坐在中间,腿上摊着平板在看案卷,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转得飞快;王大力坐在最边上,勘查箱放在膝盖上,抱着,像抱一个婴儿。

“顾老师,萧法医自己开车过去,已经在现场了。”秦正延从后视镜里看了老顾一眼。

顾铭远没接话。他翻开案卷又看了一遍萧栖宁昨天写的补充意见。字是漂亮的瘦金体,笔锋凌厉,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扎在要害上。

窗台磨损方向、指甲缝纤维、前臂骨折的防卫性特征——这三条放在一起,自杀的结论确实站不住了。他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车子到的时候,萧栖宁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长发扎成低马尾,蹲在三号楼底下的绿化带边上,正在看地面上的坠落痕迹。

她的勘查箱打开放在旁边,里面的东西不多但摆放整齐——镊子、物证袋、标尺、手电、相机,每一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王大力从车上跳下来,抱着自己的勘查箱跑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萧法医,你在看什么?”

“坠落点偏移。尸体被发现的位置在这里,”

萧栖宁用手指了指地面上一处用粉笔画过的轮廓,已经被昨天的雨水冲得模糊了。

“但最初的撞击点应该在这里。”

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指着一小块被压平的草皮。

草已经枯了,但压痕的方向是从南向北的,说明死者坠落时的轨迹不是垂直向下,而是带着一个水平的弧度。

“这不是自由落体。”

萧栖宁站起来,“有初速度。起跳或者被推。”

王大力拿出相机拍照。老孙慢悠悠地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蹲下来看那块草皮,用手套的边缘轻轻拨开草叶观察土壤的压缩程度。

他看了大概半分钟,站起来说了一句。

“土壤压缩的方向和她说的一致。”然后就没话了。老孙就是这样,话少,但每一句都是结论。

赵霖没到现场来,他留在局里调取张远舟的通话记录和社交数据——他的工作不在现场,在电脑前面。

秦正延把两个辅警安排在楼栋出入口维持秩序,自己和顾铭远站在单元门口等电梯。

电梯来了。六楼。六〇三的门已经大开,物业的人等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钥匙串,一脸局促不安,不知道警察来了这么多人是要再查一遍什么。

萧栖宁走在最前面,进门之后没有停顿,直接走向了那个窗户。

窗台和昨天一样,磨损痕迹还在,她用标尺测量了磨损的长度和宽度,让王大力在不同光线下拍了十几张照片。然后她让王大力把相机递给顾铭远。

“顾老师,您看一下这个角度。”

顾铭远接过相机,透过取景器看过去。萧栖宁蹲在窗台下面,一只手撑住窗框外面,另一只手做出了一个攀附的动作——她的手指扣在窗台边缘,指甲的方向向下。

然后她松手,让王大力在后面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的手从窗台上滑脱,在边缘留下了一道横向的划痕。

“摩擦的方向和死者指甲里的纤维方向一致。”

萧栖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如果是自己翻出去,手指是向下的,磨损是纵向的。横向磨损说明有人在后面推,他的手是横着滑出去的。”

顾铭远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眼窗台边缘的磨损,又看了一眼萧栖宁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任何装饰。然后他放下相机,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老孙。

“老孙,你过来看看这个窗台。”

老孙走过去,拿出放大镜,趴在上面看了将近两分钟。然后他直起身,从勘查箱里拿出一小瓶粉末和一把软毛刷,在窗台的侧面刷了几下。指纹。

但指纹的位置不在窗台上表面,而是在窗台的外侧立面上。

这个位置一个人正常翻越窗户的时候是碰不到的,只有在身体已经失去平衡、用手去抓窗框的时候才会留下。

“外侧立面有指纹,”

老孙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和死者的指纹比对过了,是他的。”

“所以他的手抓到过这里。”

萧栖宁说,“然后被人掰开了。”

老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从勘查箱里拿出硅胶取模材料,开始做窗台痕迹的三维模型。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做得极其仔细,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手工活。没人催他。

萧栖宁在房间里又走了一圈。这一次她注意到客厅茶几下面有一小块地毯被掀起了角。

她蹲下来,用镊子夹起地毯边缘的灰尘和碎屑,装进物证袋。

地毯下面的地板上有几个圆形的压痕,直径大约两厘米,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

“这是什么压的?”她问。

秦正延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王大力也凑过来看了看,说:“像是......什么东西的底座?”

萧栖宁把那几个压痕拍了照,然后站起来,目光在整个客厅里扫了一圈。

茶几、沙发、电视柜、落地灯——她逐一检查这些家具的底部,发现没有一样东西的底座形状和压痕吻合。

“那个位置的家具被移走了。”她说。

秦正延拿出手机给赵霖打电话:“小赵,查一下张远舟家最近有没有搬走过家具。问他的妻子,问物业,问近三个月的搬家公司和二手交易记录。”

电话那头赵霖应了一声,挂了。

顾铭远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他观察萧栖宁已经观察了快一个小时。

从她进门开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专业的——蹲下的角度、拿镊子的手势、拍照的构图、和同事沟通的方式。

不是教科书上的那种专业,是骨子里的。

这种专业他只在干了十年以上的人身上见过,而她二十六岁,履历上的法医工作时间只有一年多。

他想起她的档案里那三年的空白,她说她当过兵。什么样的兵,能把一个法医专业毕业的年轻人训练成这种样子。

“萧法医。”他开口了。

萧栖宁转过头。

“你之前当兵,当的是什么兵?”

房间里安静了半秒。王大力正在装物证袋的手停了一下,老孙做模型的手没停,但耳朵竖起来了。

秦正延假装在看窗外。萧栖宁看着顾铭远,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特种兵。”她说。

三个字。不多不少。王大力倒吸了一口气,被呛到了,咳嗽了两声赶紧捂住嘴。

老孙的手终于停了一下。秦正延早就猜到了,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喉咙还是紧了一下。

顾铭远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退役,也没有问在哪支部队。

他只是把那三个字放在脑子里,重新评估了一遍眼前的这个年轻女人。特种兵。

难怪她的观察力、反应速度、对死亡的态度、对细节的执着——一切都对上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部队医院实习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兵,想起他们眼睛里的那种东西。

萧栖宁的眼睛里也有那种东西,只是藏得很深,几乎看不见。

“继续。”顾铭远说。

萧栖宁转身继续检查墙面。

现场的勘查一直持续到中午。

老孙把窗台的模型做完了,收进专用的保护盒里。王大力拍了三百多张照片,相机的存储卡换了两次。

萧栖宁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六页纸,瘦金体的小字密密麻麻,每一页的右上角都标注了时间和位置编号。

秦正延在走廊上接了好几个电话,嗓门一次比一次大,最后一个是赵霖打来的。

赵霖查到了张远舟家最近三个月确实有家具被搬走——一张书桌,从书房搬到了次卧。但是那个压痕的位置在客厅,不是书桌留下的。

“继续查。”秦正延说。

收队的时候,王大力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物证箱,里面装了几十个小袋子,每一个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签了名字和日期。

老孙的保温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勘查箱里滚到了车座底下,他找了半天,最后还是萧栖宁从最后排座位底下帮他捞出来的。

她把保温杯递过去的时候,老孙难得地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回局里的路上,王大力终于憋不住了,从后座探过头来问。

“萧法医,特种兵是不是特别苦?每天跑几十公里那种?”

萧栖宁靠在前座没睁眼。“跑几十公里不苦。”

“那什么苦?”

“把跑了几十公里的人送进ICU,自己还要活着回来。”

车里安静了。王大力缩回去,再也没说话。

秦正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萧栖宁。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个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像是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了。

顾铭远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风景。老孙已经闭眼了,赵霖不在车上,王大力的蔫了。

车子停在公安局门口。众人下车,各回各的办公室。萧栖宁回到法医鉴定中心,把物证箱放在台面上,开始填写检验申请单。

顾铭远从门外走进来,把一杯水放在她桌上。不是咖啡,不是茶,是白水。

她抬头看老顾,老顾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申请单写完了放我桌上,下午我签字送检。”

萧栖宁看着那杯白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就是普通的凉白开。

窗外,京北的午后天光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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