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个疑点
加班这种事,对萧栖宁来说从来不是负担。
在岚城的时候,她经常一个人待到凌晨,整个法医鉴定中心就剩她一个,灯全关了,只留自己桌前那一盏。
那种安静她不讨厌,甚至有点喜欢。没人说话,没人打扰,脑子里那些碎片可以慢慢拼。
京北的办公室比岚城大了一倍,桌子也大,但布局差不多——电脑在左边,台灯在右边,抽屉够深,能塞下笔记本和几支常用的笔。
她把张远舟案的卷宗摊开,现场照片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排,从死者坠落的第一张到她昨天在现场拍的窗台磨损特写。
秦正延走的时候敲了敲她的门框。“还不走?”
“你先走。”
“别太晚。”
“嗯。”
他走了。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
整栋楼安静下来,空调外机的嗡鸣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断断续续的,像某种老式机器的呼吸。
萧栖宁把台灯拧亮了一档,开始翻尸检报告。
死者的损伤她已经看过一遍了,但有些东西不是看一遍就能发现的。
法医这个行当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同一具尸体,你要看三遍。
第一遍看结论,第二遍看逻辑,第三遍看结论和逻辑之间的那条路是不是通的。她正在看第三遍。
她把现场照片和尸检报告的损伤图谱并排放在一起,一张一张地过。
双侧多发肋骨骨折,胸椎爆裂性骨折,骨盆粉碎性骨折——这些符合高坠伤特征,没有问题。
双侧前臂尺桡骨中段骨折,手掌部无防御性损伤——这里有问题。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尺桡骨中段骨折,手掌无防御伤,矛盾。然后她翻到坠落轨迹的照片。
死者坠落点距离建筑物外墙四米八,这个距离在自由落体运动中需要一定的水平初速度才能达到。
如果他是自己跳的,他必须用力向外跳出,那种起跳会在窗台上留下相应的痕迹——双手支撑、身体前倾、重心转移,窗台的灰尘会被手掌和手指带走一部分,形成特定的磨损图案。
她拿起窗台细节照片的放大版。窗台上的灰尘分布是均匀的,没有被大面积带走。
指纹集中在边缘位置,而不是支撑位置。她把两支不同颜色的笔插进头发里固定住,空出两只手把照片举到台灯下面,偏转了一个角度,让光从侧面打上去。
窗台边缘的磨损方向是横向的,和窗台的长边方向一致。
这个方向的磨损只有在手掌横着滑过窗台时才会产生——被人从后面推,手从窗台上滑脱,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萧栖宁放下照片,后背靠进椅背。腰椎在坐了太长时间之后开始发出熟悉的信号,不疼,但僵硬,像一根从尾椎穿到颈椎的铁丝把她整个人钉在椅子上。
她没动,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分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
她给秦正延发了一条消息:“秦队,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
消息显示已读,但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她放下手机,继续翻卷宗。
大概过了两分钟,屏幕上弹出来一条语音。她点开,秦正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发现什么了?”
萧栖宁按住语音键,说了几句话,每句都很短:“窗台磨损方向横向。死者前臂骨折手掌无伤。
坠落轨迹需要起跳初速度,但窗台上没有主动翻越的痕迹。”
消息发出去之后,秦正延这次没有用语音,打了几个字过来:“不是自杀?”
萧栖宁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一个字:“不是。”
秦正延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翻到了死者张远舟的社会关系那一页。
“你说不是自杀,是有人推的?”
“证据还不完整,但目前的物证指向这个方向。窗台磨损、纤维残留、骨折形态,三条线索都排除自杀。”
萧栖宁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空出手来继续翻卷宗。
“自杀案不会同时出现三条反常物证。一条可能是巧合,两条需要警惕,三条就是答案。”
秦正延沉默了几秒。他的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什么新闻频道。他把电视关了,背景音彻底安静下来。
“明天我跟老顾说,把案子转成刑事案件重新侦查。”
“先别急。”萧栖宁说。
“我还有东西没看完。明天上午去姜氏大厦调监控,张远舟死前几天的行踪轨迹要看一遍。如果他被人盯上了,监控里应该有痕迹。”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又要开错路。”
电话那头的秦正延发出一声介于苦笑和叹气之间的声音。
“萧法医,你嘴这么毒,在岚城是怎么混下去的?”
“岚城的人习惯了我的嘴毒,就像京北的人习惯了你开错路。”
“……”
秦正延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监控的事,我必须去。姜氏大厦那个地方,你一个人去调监控,人家不一定配合。我的脸在那边还有点用。”
萧栖宁想了想,这倒是实话。秦正延在京北干了十几年,各个单位的人都认识,他去确实比她自己去方便。
而且姜氏大厦那种地方,前台接待员的笑容都是统一培训过的,看到一张生面孔和看到一张熟面孔,配合程度不一样。
“行。明天上午九点,局里集合。”她说。
“八点半。早点去,避开他们上班高峰期。”
“八点半。你别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萧栖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从昨天到今天的经验告诉她,秦正延说的“不迟到”和正常人理解的“不迟到”之间大概存在十五分钟的误差。
她挂了电话,把卷宗合上,笔记本塞进包里,关了台灯。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锁了门下了楼梯,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值班室的保安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喊了句“萧法医这么晚才走”。
她说“嗯”,然后走进了京北的夜色里。
风比白天大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她肩上,她没拂。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没有抬头看,四楼的灯亮着——那不是她出门时留的灯。
她进门的时候没有立刻开灯,在门口站了三秒钟仔细听了里面的动静。安静。
她开了灯,在屋里走了一圈。窗户关着,书桌上的东西没被动过,衣柜关得好好的。
窗台上的绿萝被人浇了水,叶子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萧栖宁拿起来看。普通的A4纸,普通的打印体,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欢迎来到京北。注意安全。”
她站在窗台前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纸是新的,折痕整齐,墨粉分布均匀。她把花盆端起来看了看下面,没有别的东西。
绿萝的叶片上水珠还没有干,说明花被人动过的时间不长,大概在她回来前半小时到一个小时。
这个人有她房间的钥匙,或者有某种她还没想明白的进入方式。
不管是哪种,这个人都没有恶意——浇花、留纸条说“欢迎”、提醒“注意安全”,不是威胁,是示好,或者是提醒。
萧栖宁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她给秦正延发了条消息:“宿舍又有人进来过。浇了花,留了纸条‘欢迎来到京北。注意安全。’”
秦正延这次回得很快:“我明天调门口的监控。”
“不用。他不会走有监控的地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换锁。然后等他下一次出现。”
萧栖宁放下手机,把那盆绿萝端到窗台上放好。
她没关窗,京北九月底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凉意和远处不知道什么花的香味。
也许不是花,是某种树的叶子在秋天散发出来的气味。她在岚城闻过,在京北也闻过。
这种气味不浓不淡,刚好能让人在疲惫的时候安静下来。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碎片——窗台上的磨损、米白色的纤维、打印体字条、张远舟死前焦虑的表情、明天要去姜氏大厦调监控。
还有二十年前妈妈穿的那件浅蓝色旗袍,她记得那个颜色,浅蓝,像岚城天空褪色之后的蓝。
她不知道明天会在监控里看到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也许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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