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年假申请
年假申请是在张远舟案彻底归档后的第二天递上去的。
萧栖宁把申请表放在秦正延桌上，只有一行字——“因私，五天。”秦正延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去哪？”
“南方。”
“南方哪？”
“云麓城。”
秦正延的手指在申请表上停了一下。他听过这个名字，云麓城——萧栖宁的档案里有一段空白，那段空白之前她去过那里。
他的刑侦直觉告诉他，那段空白和她一直在查的事有关。
他没问过她那年在云麓城发生了什么，有些事不需要问，从她每次提到那个地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沉就看得出来。
“五天够吗？”
“不够也得够。年假只有五天。”
“那你为什么不去请几天？”
“攒着。万一以后要请更长的。”
秦正延没有再问。他从抽屉里拿出公章盖上去，把批准单递给她。
“小心。”
萧栖宁接过批准单转身走了。秦正延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冲锋衣是深灰色的，领口立起来，把半截脖颈遮住了。
初冬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的衣角纹丝不动，整个人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她今天走得比平时快，不是赶时间，是怕自己停下来就不想走了。
云麓城。她二十一岁那年去过一次，也是冬天。
那年她刚硕士毕业，枕鹤师父说“你去找你妈吧，找不找得到都该死心了”。
她没有线索，她什么线索都没有。许衿消失得太干净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她记得一件事——她很小的时候，萧崇越有一次喝醉了酒，在书房里自言自语。
她路过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云麓城。她说过想去云麓城。”
她不知道那个“她”是谁，但她记住了。很多年以后她想起这句话，那个“她”也许是她母亲，也许不是。
但她没有别的线索了。
她揣着这句话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从岚城到云麓城。
她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自己身手够好，以为查一个人不是难事。她错了。她查了三天，没有任何进展。
云麓城那么大，一个二十年前可能来过这里的女人，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第四天晚上，她打听到一个老旧小区。
居委会的人说二十多年前确实有一个姓许的女人在这里租过房子，但具体哪一栋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好像去过北边那个仓库区，有人见她往那个方向走过”。
萧栖宁按着导航找过去，导航显示的是一片居民区，但到了之后才发现那片的建筑早就拆光了，只剩下几排废弃的红砖仓库。
她在仓库区绕了一圈，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最里面那栋仓库的铁门半开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她走过去想从门缝里看一眼，就在她凑近门缝的那一刻，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几辆车停在没有灯的空地上，有人在交易，不是普通的货。
她看到了那些箱子里的东西，也看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脸——那张脸后来出现在新闻联播里。
她没来得及离开。对方发现了她。枪声在夜里像炸雷，她翻过围墙，砸了一辆车的车窗，短接点火线把车开走。
后视镜里三辆车追上来，车灯把整条山路照得像白天。她把油门踩到底，方向盘打得飞快，在山路的弯道上一辆追尾的车被她甩进了排水沟。
但还有两辆。油表指针往下掉，山路的尽头是更深的林子。她弃了车，跑进山林。
那些人追了一整夜。山路崎岖，树影漆黑，她几次滑倒，几次爬起来。
口袋里那张写着她对萧崇越醉话的记忆碎片的纸什么时候丢的，她不知道。天亮的时候，她倒在了一栋别墅的门口。
那是萧岳峙的住处。老将军退休后在云麓城的临市选了块地，盖了栋小楼，前面挖了个池塘，后面开了片菜地。
退休了，但门口的警卫一点没减。岗亭、监控、巡逻，和他在位时一样森严。
萧岳峙六十大寿那年，萧家的人来过一次，萧栖宁也在。
她站在人群最后面，萧岳峙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一眼她记了多年。
警卫把她抬进去的时候她浑身是泥和血。萧岳峙从书房出来站在楼梯上低头看着她，认出来了。“栖宁。”不是疑问，是确认。
萧栖宁抬起头看着那身灰色的便装，和寿宴上穿军装的样子判若两人。
“爷爷，有人在追我。”
萧岳峙没有问为什么，对警卫说了一句“关大门”。门关上了。
追她的人没有跟进来。老将军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山路，站了很久。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正在被军医包扎伤口的萧栖宁。
“你惹什么事了？”
萧栖宁把在云麓城看到的事说了。萧岳峙听完沉默了很久，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的背影很直，但她看到他扶着窗台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
“你一个人去云麓城，做什么？”
“查我妈。”
萧岳峙没有说话。萧栖宁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爷爷，我妈的事你知道多少？”
萧岳峙转过身看着她。
“知道的不比你多。她把你送到萧家以后就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消息，没有联系过任何人。萧家没有找过她，其他人也没有找过她，我也没有找过她。”
他最后那几个字低了一度。不是愧疚，是无奈。
一个失踪的人，没有报案，没有线索，没有家属来找。他不是不想找，是不能找。找了就会有人问他——
“这个女人是谁，和你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找她？”他答不了。
萧岳峙在窗前站了很久才转回身。“你先住下。别的事等伤好了再说。”
他没有问她在云麓城看到的那张脸是谁。他知道她看到的东西不是她这个年纪该看到的。
萧栖宁在那里住了三天。三天里萧岳峙没有跟她说一句话，每天让人把饭送到房间门口，让医生来换一次药。
第四天一早他敲了她的门。
“收拾东西。我送你去部队。”
萧栖宁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他当年在军事会议上拍桌子的时候判若两人。但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爷爷……”
“你查的事，我会处理。那些人、那些交易、背后那些人，我会处理。
你不该卷进来，也不该在这个地方待下去。部队有人接你，去了以后不要跟任何人提云麓城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你看到了什么。忘掉。”
萧栖宁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一个人在云麓城，没有支援，没有后路，没有身份。
那些人随时可以找到她，她跑得了第一次跑不了第二次。
她去了部队。萧岳峙处理了那些人。老将军在位时攒下的人脉、资源、手段，在他退休后第一次用。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孙女，也是为了那些不该被贩卖的武器流进不该去的地方。
他清理得很干净，干净到后来萧栖宁在部队的那几年，从来没有听说过云麓城有什么大案。不是没有发生过，是被压在了水面以下。
萧栖宁写完年假批准单揉了揉太阳穴。云麓城。她欠那个地方一个答案。不是答案，是因果。
她当年在那里断了线索，母亲的线索。萧崇越那句醉话——她说过想去云麓城——她不知道那个“她”是不是母亲。
但那是她唯一的线索。她沿着那条线走，走到了那个仓库，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现在那条线还断在那里。她要把线接上。
云麓城，她又要回去了。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助理站在姜承聿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平板。
“姜董，萧法医的年假批了，五天。去云麓城，航班号CZ3112，明天上午十点十五分。”
姜承聿把手里签了一半的文件合上。
“订同一班。座位挨着她的。”
“是。商务舱还是——”
“她什么舱？”
“经济舱。”
姜承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升商务舱。她腰不好，经济舱的座椅太窄。费用从我个人账户走，不要走公司账。她查出来会不高兴。”
助理点头。“萧法医的座位选在您旁边？”
姜承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不然呢。
“我马上去办。”
助理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姜董，您以前出行从来都是私人飞机，现在为了萧法医坐民航，还不敢让她知道——”
“你最近话有点多。”
助理闭嘴了，快步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姜承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不需要告诉她，她也不需要知道。等她到了机场自然会看到。
她可以不跟他说话，可以不跟他坐在一起，可以假装不认识他。但他在那里，她就不会是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打开萧栖宁的对话框，上一句消息还停留在“明天炖鸡汤，别太油”。
他没有发新的。不是不想，是不能。她太敏锐了，任何超出常规的询问都会让她警觉。
她问“你怎么知道的”，他答不了真话，又不愿意骗她。所以他沉默。沉默是最好的答案，至少不会错。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道一道干裂的伤口。
初冬了，云麓城比京北暖和，但她不会多带衣服。她在生活上一向懒惰，够穿就行，冷了也不会说。
他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深灰色的，羊绒的，叠好，放进包里。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但她冷的时候，他得有。
助理的电话打了过来。
“姜董，票订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十五分，商务舱3A和3C。3A靠窗，3C靠过道，相邻。”
姜承聿没有说话。她靠窗，他靠过道。近到她想说话的时候不用提高声音，近到他侧头就能看到她。她不想理他的时候可以看窗外，他可以假装看云。
他挂了电话，把办公桌上最后几份文件签完，关了台灯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他的脚步声很稳，不急不慢。
电梯下行，地库的光线昏暗，司机已经在车旁等着了。他坐进后座，靠在椅背上。
“回老宅。”
“好的，姜董。”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明天的事。她的身份证号，她的航班号，她的座位号。
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所以他不告诉她。等她到了机场，看到3C座位上的人，她会皱眉，会问他“你怎么在这”，会沉默很久不说话，然后在飞机落地的时候跟他说一句“到了”。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初冬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
昏黄的光穿过车窗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拿起手机，打开萧栖宁的对话框，把她发过的消息从头看了一遍。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锁屏。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有人在他身后关掉他刚刚经过的光。
明天这个时候她已经在云麓城了，他也会在。不是跟着她，是顺路。她信不信无所谓，他需要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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