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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姜承聿“出差”


萧栖宁到机场的时候比预计早了四十分钟。初冬的清晨天还没亮透,航站楼的灯光把整个出发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她只有一个黑色登机箱,肩上挎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包,冲锋衣的领口拉到最顶上,头发用素银簪子挽着。柜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她把身份证递过去,地勤人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萧女士,您的位置被升级到了商务舱。”

萧栖宁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我没申请升舱。”

“系统显示的升级原因是——”

地勤看着屏幕眨了眨眼,“会员权益。”

萧栖宁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平到那个地勤开始不自在。

“我没有这家航空公司的会员。”

“那可能是……合作伙伴的权益?或者银行联名卡?”

地勤的声音越来越不确定,手指又敲了几下键盘,“系统显示是合规升级,我这边没法修改。如果您有异议,可以联系客服——”

“不用了。”萧栖宁打断了她。“登机牌给我。”

地勤如释重负地打印了登机牌,双手递过来。萧栖宁接过登机牌,扫了一眼座位号——3A。

安检、过关、候机。她走到登机口的时候还有二十分钟登机。

她站在窗前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天色渐渐亮起来,东边的天际线从深灰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一种冷淡的鱼肚白。

她喝了半杯水,去了趟洗手间,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

商务舱的乘客优先登机。她排在第二个,前面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一光二净。

她跟在他后面,走过廊桥,走进机舱,找到座位3A。

座位很宽,比经济舱的座椅大了不少,真皮面料,可以平躺。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空乘走过来问她要喝什么,她说“水,谢谢”,空乘微笑着走了。

她把座椅扶手抬起来,从包里摸出一个记忆棉腰枕。

那是她在岚城的时候康复师推荐的,用了好几年,面料洗得发白,但支撑性还很好,她出差从来都带着。

她把腰枕垫在腰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登机的旅客陆续经过。她没睁眼。脚步声、行李滚轮声、空乘问候的声音,她都没在意。直到她感觉到身边的人坐下来了。

不是那种随意坐下的感觉,是有人刻意坐到了3C,她旁边的座位。她闻到一股冷杉木的气息。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

姜承聿正在系安全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登机箱塞进了头顶的行李架。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他坐这个座位是天经地义的事。

萧栖宁看着他,他没有看她。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姜承聿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心虚。“出差。”

萧栖宁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一个在问,一个在答。问的不信,答的不改。

“你出差去云麓城?”

“嗯。”

“你一个姜氏集团的董事长,出差坐民航?”

“私人飞机在保养。”

萧栖宁靠回座椅,把目光移向窗外。停机坪上的天光越来越亮,太阳快出来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她只知道他坐在3C,安全带系好了,登机箱放好了,围巾叠好了。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有备而来。

她的座位从经济舱升到商务舱,恰好在他旁边。她说“会员权益”,她说“合作伙伴”,她说“银行联名卡”。

她不信,但她没有证据。她没有证据,但不代表她不知道。

“我的升舱,你安排的?”她问。

“不是。”

“那为什么我的座位在你旁边?”

“巧合。”姜承聿的语气和她说“没有为什么”的时候一模一样。

萧栖宁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她看着那道光,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很轻,不长,像一根羽毛从高处飘下来,在触到她皮肤的前一秒被风吹走了。

“你腰后面垫的什么?”他问。

“腰枕。”

“你自己带的?”

“嗯。”

“你的腰——”

“我的腰没事。”萧栖宁打断了他。

姜承聿没有追问。他把她腰枕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布面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飞机开始滑行。

广播里空乘在播报安全须知,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想一件事——他到底跟了她多久。

从京北到云麓城,从她申请年假到买机票到升舱到坐在她旁边。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是一步一步安排的。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算,算他到底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算他到底还有多少步要走在她的前面。

飞机起飞了。爬升的过程她闭上眼睛,等飞机平飞之后,空乘来送饮料和早餐,她只要了一杯热水。

姜承聿要了黑咖啡,空乘端来的时候他放在桌上没喝。她双手捧着那杯热水,看着窗外。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地面。

“你去云麓城查什么?”姜承聿问。

萧栖宁没有回答。

“你觉得你母亲在云麓城,或者去过云麓城。你当年在那里出的事,线索断在了那里。你想回去把没查完的查完。”

他顿了一下,“我查到的。”

萧栖宁转过头看着他。“你到底查了我多少事?”

姜承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的事,我大部分都知道。你想听我说不知道的,我也能说。但你不会信。”

“你说了我才知道信不信。”

“你当年在云麓城被追杀,跑进山里,天亮的时候倒在你爷爷的门口。他把你送进了部队,把那些人清理了。

你的腰伤不是那次受的,是后来在部队的任务中受的。你每次加班到凌晨两点以后,第二天早上一定会胃疼。

你喝粥不要咸菜不是不喜欢吃,是咸了你会胃酸。”

姜承聿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份他已经背了无数遍的报告。

“你还想听什么?”

萧栖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他不躲,不闪,不回辟。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沉黑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冷,白,没有表情。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不是第一次。

“你查这些,花了多少时间?”

“二十年。”

萧栖宁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二十年,不是两年,不是从她调来京北才开始。是从她还在岚城的时候,从她还是那个蹲在花园里看蚂蚁的小女孩的时候。

“你那时候几岁?”

“十岁。”

萧栖宁转回头看着窗外。云层合拢了,阳光被遮住,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灰。

“姜承聿。”

“嗯。”

“你是不是有病?”

“也许。”

萧栖宁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把座椅靠背调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腰枕抵着腰椎,身体微微侧向窗户的那一侧。

她不喜欢被人知道得太多,不喜欢被人安排得太妥帖,不喜欢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等了她二十年。

但她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被压抑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让她可以松懈的理由的累。

她不想承认这个理由是他,但她没办法否认。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云层还是那样,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云层的另一边有云麓城,有她母亲最后可能去过的地方,有她二十一岁那年没查完的线索。

他坐在旁边,她可以一个人去,但不是一个人了。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不再颤动,嘴角微微抿着,唇色淡淡的,像雪地上将消未消的一点胭脂。她没有睡着,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进入了休息状态。

姜承聿侧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机舱的灯光下白得透明,颧骨处的青络清晰可见,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人小心收在匣子里的画。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后的那个腰枕上,面料洗得发白,边角有些起毛。他伸手摸了一下,布料是棉的,很软,支撑性一般,她用这个用了好几年,一直没换。

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心里暗暗想让助理挑一个最好的腰枕。

他把她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没有碰到她,只是把毯子拉到她肩膀的位置,然后把手收回去。

空乘走过来想问他需不需要什么,他抬了一下手,空乘退下了。

飞机在云层之上飞行了将近三个小时。萧栖宁一直没有醒。

她侧着身,腰枕垫在腰后,身体微微朝向窗户。姜承聿坐在旁边,处理了几封需要紧急回复的邮件。

她的呼吸声很轻,每一次吸气呼气之间的间隔比普通人长一些,瑜伽里叫“延长式呼吸”,她在部队康复期学的。

他看过她在康复科的视频,她做呼吸训练的时候很认真,数着秒,一分不差。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响了,萧栖宁睁开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不记得自己睡着了。

“到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快了。二十分钟。”

她坐直身体,把腰枕从背后抽出来,塞回包里。窗外的云层薄了很多,能看到地面的轮廓。

绿色的山,灰白色的建筑,蜿蜒的河流。云麓城快到了。她把安全带系紧,把头发重新挽好,素银簪子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你到了云麓城住哪?”萧栖宁问。

“酒店。”

“哪家?”

“离你近的那家。”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飞机落地,滑行,停稳。她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登机箱。

姜承聿站在她身后,等她拿好了自己也拿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机舱,走过廊桥,走进航站楼。

云麓城比京北暖和很多,初冬的风里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不像京北那样干燥刺骨。她站在到达大厅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你住哪?”姜承聿站在她身后。

“不知道。到了再说。”

“我订了车。你去哪,我送你。”

萧栖宁转过身看着他。初冬的阳光从玻璃幕墙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大衣照得发亮,像一层薄薄的金色。

“姜承聿,你到底为什么来?”

“我说了,出差。”

“你出差不带助理?”

姜承聿看着她。“他明天到。”

萧栖宁没有再问。推开门走出航站楼,阳光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睛。他的车在路边等着,他拉开车门,她坐进去,他绕到另一边坐进副驾驶。

“去哪?”司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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