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香樟路
萧栖宁报了那个老旧小区的名字。车子驶出机场。
她看着窗外，云麓城的天比京北蓝，街道两旁的榕树叶子还是绿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
她想起二十一岁那年，一个人坐火车来这里，从火车站坐公交，从公交转步行，在小巷子里转了一整天。那是一个秋天，阳光很好。
“你当年查到什么了？”姜承聿问。
“一个老旧小区。居委会的人说二十多年前有一个姓许的女人在这里租过房子。他们给了我一个地址，我找过去的时候发现变成了一片仓库。”
“然后呢？”
“有人在那里交易。”
姜承聿没有再问。车子在城市里穿行，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萧栖宁看着那条河，想起当年她开着抢来的车逃命时，后视镜里那两辆车追着她，车灯把整条山路照得像白天。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没想到还活着。没想到活着有一天会回来。
“前面左转。”萧栖宁说。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边的房子很老，墙面斑驳，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窗。小区到了。
她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二十岁那年她来过这里，没有人记得她母亲。
现在她回来了，也许有人记得，也许没有，也许她母亲从来没来过，也许她来过了但没有人记得。
她不知道，她只是沿着那条线走，走到这里，继续走。
她推开了单元门。姜承聿跟在她身后，没有问她“你确定是这里”，没有问她“你打算怎么问”，只是跟着。
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踩上去只有沉闷的脚步声。
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她看见萧栖宁，眯起眼睛。
“你找谁？”
萧栖宁站在她面前，初冬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冲锋衣上。
“奶奶，是我。几年前来过，您还记得吗？我打听一个姓许的女人，您说她在这里租过房子。”
老太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忽然亮了起来。
“是你啊。你那年来的时候，穿一件白衬衫，瘦得像竹竿。你找到你妈了吗？”
萧栖宁摇了摇头。“没有。您当年说她搬走了，不知道搬去哪了。我想再问问，您还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扶着门框坐回椅子上，仰着头看着阳光明媚的天。
“她啊，话不多，人很安静。每天早出晚归，背着一个大大的画夹子。
我问她是做什么的，她说她是画图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建筑设计师。她喜欢云麓城的房子，说有老味道。
特别是香樟路那一带，她去了好多趟，说那里的房子最漂亮，民国时候留下来的，她想把那些画下来。”
萧栖宁听着，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收紧。香樟路。她母亲去过那里。
老太太继续说。“她在这里住了没几个月就走了，走得急。有一天回来，把房子退了，说以后不来了。
我问她要去哪里，她没说。只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这些老房子都看一遍，记在画里。”
她顿了顿。“她走的时候，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我让她拍张照片留个念想，她说‘不拍了，不好看’。
不是不好看，是那时候她已经病得厉害了，瘦得脱了相。她自己知道，不想留下那样的照片。”
萧栖宁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许衿把女儿送走之后来了云麓城。
一个快死的人，在最后的时间里，做自己最喜欢的事。去看那些老房子，去画那些她舍不得放下的街巷。
“她离开以后，有没有留下什么地址？”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有。但她走之前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帮我转告她，我去了好多地方，画了好多画。那些画，就留在那些地方了。’”
老太太看着萧栖宁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你是她女儿吧？”
萧栖宁点了一下头。老太太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长得好看，你比她更好看。她笑起来温温柔柔的，你看着——”
老太太歪着头打量她，“不怎么会笑。但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倔，不服输。”
萧栖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您说得对”的默认。
“奶奶，您还记不记得，她有没有提过具体要去哪条街？”
老太太想了很久。“香樟路。她说过好多次——‘香樟路那边的老房子，画一次不够，要画好多遍。’”
萧栖宁站在那里。她当年听错了，是她没有仔细辨别老太太的方言。
那时候她太急了，急着找母亲，急着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到所有答案。
她听到一个地名，没有听完，就走了。去了另一个地方。
所以她没有找到许衿的踪迹，没有找到那些画，只撞进了一个不该去的仓库，看到了一场不该看的交易。不是线索断了，是她走错了路。
“奶奶，谢谢您。”
“不用谢。你妈当年帮过我，我还她一个人情。”
萧栖宁没有再问。她转过身，走过老太太身边时停了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您保重。”老太太拿起那个信封，沉甸甸的。
“姑娘——”萧栖宁已经走下楼梯了。
姜承聿跟在后面。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台阶照得明晃晃的，她踩在那道光上，一步一步，走出了单元门。
香樟路。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云麓城的天比京北蓝，榕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初冬的风吹过来，不冷，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和暖意。
“香樟路。”她转过身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
“她去过那里。她想去画那条街。也许她画了。”
姜承聿看着她。“你打算去香樟路。”
“去。她去过的地方，我都要去。”
她走下台阶。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巷口，阳光落在车顶上，把黑色的漆面照得发亮。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报了那个地名，香樟路。语音播报开始指路。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萧栖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云麓城的老城区保留了很多民国时期的建筑，灰砖墙，红漆窗，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
她母亲来过这里。一个快死的人，背着画夹子，走在这条街上，抬头看着那些老房子，用铅笔把它们的轮廓一点一点描下来。
她不知道她画了多少幅，不知道那些画现在在哪里。但她知道，她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是在等死，是在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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