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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萧崇越


车子驶出青溪镇,正开往云麓城。萧栖宁靠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放着老陈医生给的那几页处方存根,封面的纸已经发脆了。姜承聿开车,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暖风的低鸣。

窗外的田野飞掠而过,稻茬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萧栖宁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老陈医生说的那个站在桂花树下的男人——年轻、沉默、右腿有旧伤,“一个欠她的人”。

她不知道那是谁,但直觉告诉她,那个人还会再出现。

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京北的座机号段。萧栖宁看了一眼,没有存过的号码。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栖宁。”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萧崇越。萧栖宁的手指在手机上慢慢收紧。她看了姜承聿一眼,他目视前方,没有看她,但把车内的音乐关掉了。

“爸。”她的声音和她平时在解剖台上说“把骨锯递给我”一样平。这个称呼她用得很吝啬,每次用都像是在提醒对方——你配吗?

“你在云麓城。”萧崇越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的人跟着我?”

“不是跟着。是留意。”

“留意了二十多年?”

萧栖宁靠进座椅里,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那你留意得不够仔细。我在云麓城好几天了,你现在才知道。”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田野在车窗外飞速后退。

“爸,你手下的人是不是拿着你的钱在养老?效率太低,跟不上我的节奏。”

萧崇越没有接她的刀,沉默了片刻。“你在查你母亲的事。”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从秦正延的申请被驳回那天就知道了。你在我身边放了人,应该知道我查到了什么。”

她顿了顿。“胰腺癌晚期,重度抑郁症,在云麓城住了几个月,画了很多画。你还想知道什么?”

她没有说“然后消失了”,因为她还不确定——不确定坠楼的女尸是不是许衿,不确定顾铭远的直觉对不对,不确定那份火化记录是真是假。

法医的本能告诉她,在没有DNA比对之前,所有的推论都只是推论。她不会在电话里跟他摊牌,她手里还没有能钉死他的证据。但她有推论,有预感,有二十三年支撑她走过来的那根线。

萧崇越沉默了片刻。“画在云麓城历史展览馆。你母亲离开之前捐的。十几幅。你去拿吧,拿完了回京北。”

萧栖宁看着窗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露出尾巴了”的确认。

“萧崇越,你是不是觉得我查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找几幅画?你是不是觉得把画给我,我就会感动得热泪盈眶,抱着画册回京北,乖乖当你的好女儿?”

萧崇越没有说话。

“画我会去拿。那是我妈的,不是你的。谁都不能用它们来交换我的沉默。”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高过一度,但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

“但你萧崇越凭什么给我打电话?你二十三年没打过,现在打?你问了她在哪吗?你问了她怎么死的吗?你没有。你只在乎画。你只在乎我别查了。你怕什么?你怕我查到你不该查的东西?”

她把“不该查”三个字咬得很重,重到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那层意思。萧崇越没有接话。

“我不是为了查她。我是为了骂你。你出轨,你骗她,你让她当了情妇,你让她怀了我又不要她。你没资格提她的画,你没资格叫她的名字。你不配。”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画我会去拿。拿完了,我回京北。你不想见我是吧?我也不想见你。你继续装聋作哑,我继续当我没有爸。但你别再给我打电话了。你打了,我也不接。”

萧崇越沉默了。他不是无话可说,是不敢说。他怕她问“我妈是怎么死的”。她没问。不是不想问,是不能问。她还没有足够的证据。现在问就是打草惊蛇,她不想让他提前警觉。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萧栖宁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她的手指没有抖。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上眼。脑子里那根线又绷紧了一寸。

她不是冲动,她是太清醒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个字都在敲打。萧崇越的沉默是她的证据——他不敢反驳,不敢解释,不敢说“你妈不是我杀的”。他没有说。因为他说不出口。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姜承聿没有说话,把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一度,把音响关掉。

过了很久,萧栖宁睁开眼睛。

“姜承聿,陪我去个地方。”

“好。”

“云麓城历史展览馆。她把画捐了。我妈画的。我现在去拿。”

“好。”

姜承聿打了转向灯,调转了车头。他没有问“他”是谁,不需要问。他也没有问她要不要休息,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先回酒店。她要去拿她母亲的画,现在就去。

展览馆在香樟路的东头,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灰砖墙,红漆窗,拱形门廊。门口的牌子是新做的,但建筑本身已经在这条街上站了近百年。

她母亲当年画过这栋楼吗?也许画过。她母亲把画册捐给了这栋楼,把自己最好的作品留在了她最喜欢的地方。萧栖宁站在门口,姜承聿站在她身后。

“你进去吧。我等你。”他说。

萧栖宁推门进去,大厅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木质地板的气味。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好,我想查一本画册。”

“什么画册?”

“许衿。二十多年前捐的。”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许衿……有。在二楼,地方文献资料室。坐电梯上去左转,走到头。”

萧栖宁乘电梯上了二楼。走廊很长,声控灯不太灵敏,她跺了一下脚,亮了。走到尽头,门开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靠墙是一排书架,中间有几张桌子。

空气里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她闻到的那一刻,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衣柜里的味道也是这样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工作人员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看着萧栖宁。

“你找什么?”

“许衿的画册。”

“许衿——”

他想了想,“哦,那个画建筑的。画得很好。你等一下。”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蹲下来,从最底层抽出一个大号的档案盒。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许衿——云麓城建筑素描”。

工作人员把档案盒放在桌上,打开盒子,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画册静静地躺在里面。

萧栖宁伸手拿起来。封面是布面的,深蓝色,和她母亲那件改短的旗袍一个颜色。封面上没有标题,没有名字,只有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许衿。”是她母亲的笔迹,娟秀,一笔一划。

她翻开第一页。画的是香樟路街口的全景,两排香樟树在画面两侧交汇,远处是民国时期的建筑群。铅笔的线条细腻而有力,光与影的处理恰到好处。

她母亲画这栋楼的时候,手一定是稳的——止疼药的效果还在,不疼;或者疼,但她忍住了。她翻到第二页,是那栋灰砖小楼,拱形门廊,砖柱,雕花窗。

和她用手机拍的那张照片角度几乎一样。她母亲站在同一个位置,用铅笔把那些细节一笔一笔地刻在纸上。

角落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栖宁,这栋楼的拱门最好看,你以后一定要来看看。”

萧栖宁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她继续翻。

“栖宁,这棵香樟树有一百多年了,比妈妈年纪还大。等你来了,摸摸它。”

“栖宁,这条街的青石板路下雨天会反光,像镜子一样。你来的话要挑个下雨天。”

“栖宁,这里的建筑每一栋都有自己的故事。妈妈把它们画下来,等你来看。”

“栖宁,这些房子能保存到现在不容易,以后也要好好保护它们。”

“栖宁,妈妈画了好多好多,都是给你看的。”

“栖宁,你要好好长大,不要像我。要像你自己。”

每一页都有一句。没有“妈妈爱你”,没有“我想你”,句句不提爱,句句都是期盼和祝福。

她的母亲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背着画夹子,走在香樟路上,画下一栋又一栋老房子,在每一幅画的角落里写下她的名字、写下想对她说的话。

那些话被压在展览馆的档案柜里,压了二十多年,等她来翻。

她翻开最后一页。不是建筑素描,是一幅人物画。铅笔的线条比前面任何一幅都更轻柔、更小心,像是落笔的人怕力气大了会惊动画中人。

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穿着旗袍,长发披在肩上,侧着脸低头看身边的孩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仰着头看妈妈,一只手被妈妈牵着,另一只手指着画面外——也许是想指给她看什么,也许只是随手一指,但画家把它定格了。

她们站在一棵大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母女俩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女人的影子和小女孩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高的是保护,矮的是被保护。

铅笔的笔触在这里变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那段岁月里互相依偎的两个人。这不是建筑,这是她的家。

画面右下角写着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栖宁,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萧栖宁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她的母亲画了那么多建筑、那么多街道、那么多老房子,在每一幅画里给她留言,盼她来看。

最后一幅画不是建筑,是她。是她小时候的样子,是她牵着妈妈手的样子。她母亲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那些画,是她。

萧栖宁把画册抱在怀里,抱得很紧。阳光从展览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落在那幅画上。

“你要借走吗?这画册是馆藏资料,不外借的。”

萧栖宁还没有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已经办好了。”

她转过身,姜承聿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递给那个工作人员。

“捐赠协议。许衿女士决定将这本画册转赠给她的女儿本人。所有手续已经办完,你们馆长签过字了。”

工作人员接过文件看了看,抬起头看看萧栖宁,又看看姜承聿。

“你是——”

“家属。”

工作人员没有再问。

萧栖宁抱着那本画册走出展览馆。阳光从香樟树的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走下台阶,走到那棵老香樟树下。树干很粗,树皮粗糙,她伸手摸了一下——她母亲说的,要摸摸它。她摸到了。

“你什么时候办的?”她问。

“你进去的时候。”

“你认识馆长?”

“不认识。但“可以”认识。”

萧栖宁没有再问,抱着那本画册走回车里。她翻开第一页,看着那张香樟路街口的全景图。

她母亲坐在某个地方,用铅笔画下这些线条的时候,手一定在发抖——不是怕,是知道自己快画不完了,要用剩下的时间画出最多的画。

“栖宁,这些画送给你。”她收到了。不是现在,是二十多年前她母亲就已经送了。她只是现在才来拿。她抱着画册,看着窗外。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鼓掌。她母亲也许听不到,但她替她听到了。

“回京北。”萧栖宁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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