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重逢冷冽白梅 > 第55章 无声的夜

第55章 无声的夜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萧栖宁抱着那本画册走进房间,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下来。

画册放在膝盖上,深蓝色的封面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摸得到。

姜承聿站在隔壁房间的窗前,窗帘没有拉,可以看到她的窗户。灯没有亮。他知道她在里面,坐在床边,抱着那本画册,一动不动。

他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没有声音。没有哭声,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任何声响。

那种沉默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不安。他见过这种沉默,在她的PTSD康复报告里。

“患者出现持续性情绪抑制,表现为情感麻木、言语减少、社交回避。不哭不闹不求助,但内心处于高度应激状态。”

他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收紧。萧崇越今天打了电话。画册是他主动告诉她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不是良心发现,是想堵住她的嘴。给她一本画册,希望她满足,希望她停下,希望她不要再往下查。他怕了。

一个心里没有鬼的人不会怕,一个只是“因病去世”的人不需要藏。萧崇越在电话里——他问“你查到什么了”,他在确认她知道多少。

如果许衿只是病死的,他不需要问。他可以冷漠到底。他问,说明许衿的死不只是病死。

骨灰是假的,牌位是真的。有人把别人的骨灰放进许衿的牌位下面,把她真正的遗体藏在了别处。

那个人不是萧崇越,萧崇越不会费这种周折。他只会让人处理掉,不会留下痕迹。那个人动了恻隐之心。他下不了手。

姜承聿拿起手机,拨了助理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姜董。”

“几件事。第一,查那个在青溪镇出现过的男人。年轻,瘦高,三十出头,右腿有旧伤。找到他是谁,现在在哪,跟许衿什么关系。

第二,查萧崇越最近的行踪。他今天给萧法医打了电话,他在怕。查他怕什么。

第三,清安寺的骨灰——牌位是许衿,骨灰不是。查当年是谁把骨灰放进去的,手续是谁办的,签字的人是谁。那个人没有把她烧掉,把她藏在了别处。找到那个人,就能找到真正的遗体。”

助理一一记下,最后问了一句:“姜董,萧法医那边——”

“她在隔壁。灯没亮,没有声音。她很安静。”

姜承聿的声音低了一度。“安静得让人心里没底。”

“我马上去办。”

姜承聿挂了电话,站在那里。他知道萧栖宁不会因为一本画册就停下。她不是那种人。

她拿到画册,只会更想知道——她母亲最后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在青溪镇站了很久的男人是谁,她母亲真正的遗体在哪里,是谁把她藏起来的。她会一个一个查清楚。他也会。

他从窗前走开,没有去敲她的门,而是去了酒店大堂。

“麻烦给我一杯热牛奶。”

前台的服务员很快端来一杯。姜承聿端着那杯热牛奶上了楼。

走廊很长,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

他走到萧栖宁的房间门口,门缝下面没有光。他站了几秒,抬手敲了两下门。

“东西放外面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里面没有回应。他把牛奶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脚步声不急不慢,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关门,留了一条缝。

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那条门缝,听着走廊里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她甚至没有出来拿牛奶。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他听到了门开的声音——很轻,门轴没有被推动,只是拧开了锁,有人蹲下来,拿起杯子,门又关上了。

他没有出去。

萧栖宁端着那杯牛奶站在房间里。牛奶还是温的,杯壁上的热度透过陶瓷传到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着那杯牛奶,白色的,热的,甜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闻得到。

她没有开灯,端着那杯牛奶走回床边,坐下来。画册还摊开在最后一页。

黑暗中她看不到那幅画,但她的手好像摸得到。

铅笔的线条在纸面上有凹痕,她的指腹沿着那些凹痕慢慢滑过去——她母亲的手臂、她自己的小手、那棵大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的斑点。

她能摸到那个牵着她手的人,能摸到那个仰着头看妈妈的小女孩,能摸到自己小时候的发绳。

她把那杯牛奶喝了。温的,甜度刚好,不烫不凉。他记得她不吃太烫的东西,记得她胃不好不能喝凉的,记得她喜欢甜但不爱太甜。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她把空杯子放在门口的地上,关门,回到床上躺下。画册抱在怀里,深蓝色的封面贴着胸口。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着几句话——萧崇越在电话里的语气,他在试探。他问她“你查到什么了”,他在确认她知道多少。

如果她母亲只是病死的,他不需要确认。他可以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做。他问,说明他心里有鬼。不是愧疚,是恐惧。

他怕她查到许衿真正的死因。有人把别人的骨灰放在许衿的牌位下面,她真正的遗体被藏在了别处。

那个人会是谁?有什么目的?坠楼案的女尸很可能就是母亲?那么就不会是自杀,是什么原因让一个绝症患者坠楼?

萧栖宁闭上眼睛。她会查。查那个在青溪镇站了很久的男人,查萧崇越到底在怕什么,查是谁把假骨灰放进清安寺,查她母亲真正的遗体在哪里。她不会停。画册不是终点,是起点。

第二天早上,姜承聿打开门的时候,门口的空杯子已经放在那里了。杯底有一圈干了的奶渍,说明她喝完了,不是倒掉了。

他弯腰捡起杯子,回房间洗了,擦干,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到萧栖宁的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

“早餐在楼下。红枣小米粥,小笼包。”

门开了。萧栖宁穿着冲锋衣,头发用素银簪子挽着。她把画册装进防尘袋,放进挎包里,挎包抱在怀里。

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比昨天更深了。但她看着他的时候,目光是稳的。

“姜承聿。”

“嗯。”

“那个人——青溪镇那个,右腿有旧伤。查到了吗?”

“还没有。在查。”

“萧崇越呢?”

“也在查。”

“清安寺的骨灰。谁放进去的。”

“在查。”

萧栖宁看着他。初冬的晨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

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他昨晚也没有睡好,但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说得不急不慢。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昨晚。你喝牛奶的时候。”

萧栖宁没有说话。她走出房间,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很轻,她的冲锋衣擦过他的手臂。

冷杉木的气息和冷香交织在一起。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他跟在后面,门关上。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姜承聿。”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些?”

姜承聿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她的脸和他的脸并排,一个冷,一个沉。

“因为你不会停。你不停,我也不停。”

电梯门开了。萧栖宁走出去,早餐店的红枣小米粥冒着热气,小笼包的蒸笼摞得老高,她坐下来点了一碗小米粥、一笼小笼包,他点了和她一样的。小米粥端上来,她喝了一口。烫的,甜度刚好。

“今天回京北。”她说。

“下午的飞机。商务舱”

萧栖宁放下碗,看着他。

“你助理票买得挺快。”

“他效率高。”

萧栖宁没有再问,低下头喝粥。她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他看到了。他低下头也开始吃。两个人吃完早餐走出早餐店,

阳光从香樟树的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肩上,暖的。

萧栖宁抱着画册,低头看着封面,指尖在深蓝色的布面上慢慢滑过。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那本书的重量,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走走吧。”姜承聿说。

萧栖宁抬起头看着他。“去哪?”

“香樟路。你妈妈画过的地方。昨天光顾着找画,没好好看。今天要走了,再看看。”

萧栖宁没有说话。她抱着画册,沿着香樟路往前走。这一次她走得很慢,不是急着找什么,只是在看。

看那些她母亲画过的老房子,看那些灰砖墙、红漆窗、拱形门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暖的,不像京北初冬的风那么冷。

姜承聿走在旁边。不是跟在后面,是并肩。他不快不慢,和她的步伐保持一致。

路过一个摊子,香气飘过来,他买了两个刚出锅的葱油饼,用一个纸袋装着递给她。“尝尝。”萧栖宁接过去咬了一口。

葱油饼是刚出锅的,外壳酥脆,葱香在嘴里散开,烫得她皱了一下眉。她没有说话,但她把那个饼吃完了。

她又在一栋灰砖小楼前停下来。她母亲画过这栋楼,画册里有的。她翻到那一页,把画册举起来对着眼前的建筑。

“角度不一样。”她说。

“她站在更左边一点的位置。你看这个拱门的弧度,她画的是正面,我们站的是侧面。”

姜承聿看了看画册,又看了看眼前的建筑。“你比你妈懂建筑。”

“她是专业的。我只是看了她的画。”

她把画册合上,抱在怀里。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薄如蝉翼。

“但她画得真好。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住。我不行,我只会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香樟路的尽头有一家甜品店,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百年老店”四个字。

姜承聿推门进去,萧栖宁跟在后面。他点了两份双皮奶,端过来放在桌上。萧栖宁用勺子舀了一口,奶皮厚厚的一层,入口即化,甜度刚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甜食了?”她问。

“刚才。”

“以前没见你吃过。”

“以前没有人值得我请。”

萧栖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个人”的收尾动作。她低下头把那碗双皮奶吃完了。

勺子放在碗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香樟路的阳光很好,老人坐在树下下棋,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生活好像很慢。

“姜承聿。”

“嗯。”

“你今天不用回邮件?”

“请假了。

“你请假陪我在街上逛?”

“嗯。”

“你公司的人知道你请假是为了这个吗?”

“不知道。”

“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想?”

“不关他们的事。”

萧栖宁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对你表白”的认真,是那种“我在做我想做的事,不需要别人理解”的认真。

“走吧。”她站起来。“还有一条街没逛。”

“好。”

两个人走出甜品店。阳光还是那么好,风还是那么暖。他们走在香樟路上,一个抱着画册,一个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她没有说谢谢,他没有问累不累。他们只是走着,看着那些老房子、那些树、那些在阳光里慢慢走动的人。萧栖宁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姜承聿。”

“嗯。”

“你为什么要陪我逛?”

“因为你需要。”

“我需要?”

“你需要有人在你身边,不需要你解释为什么要来这里,不需要你说明为什么要走这么慢,不需要你开口请求。”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需要一个人在你旁边,不问你任何问题。我来了。”

萧栖宁看着他。

“你这个人,话多的时候很多,话少的时候,嘴都不愿意张。”

她转身继续走。但她的脚步比之前更慢了。不是走不动了,是不想走完。那条街不长,但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长度。

香樟路走完了。车子停在街口,司机已经在等了。萧栖宁站在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看了一会儿,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她说。

车子驶出香樟路。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里。

她想起她母亲在画册里写的那些话———收到了。不止画册,还有这条街、这些树、那些灰砖墙、那些红漆窗、那些阳光落在肩上的温度,都收到了。

姜承聿坐在旁边,看着她。她没有在笑,但她的嘴角是平的,不是紧抿的。她松了。不是完全放松,是松了。像一根绷了二十三年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车子驶向机场。下午的飞机。香樟路在身后越来越远,但她没有回头。

下午,两个人去机场。商务舱,依旧是3A和3C。她把画册放在腿上,手按在封面上。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闭上眼,起飞以后她睁开眼,从挎包里拿出那本画册,翻开第一页。

香樟路街口的全景图。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画册,抱在怀里。飞机落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姜承聿。”

“嗯。”

“谢谢你帮我查那些。”

姜承聿看着她。机舱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薄如蝉翼。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以前没见过。不是感谢,是信任。她开始信他了。

“不用谢。”他说。


  (https://www.lewenn.net/lw68405/4785367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