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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利剑·赵小军


利剑小队的日常训练是从不手软的。严铮信奉一条原则: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句话被写在训练场的入口处,红漆大字,风吹日晒褪了色也没人补,但每个人都记着。

萧栖宁在利剑小队的外号不是青鸟,是“魔鬼”。周远起的,因为她在近身格斗训练中从来没有输过。

不是几乎没输,是从没输过。八极拳是她从枕鹤师父那里学的,贴身短打,肘击膝顶,一招一式都带着山里道观那种不动声色的狠劲。

太极拳是她师父逼着练的,说打打杀杀伤身体,练点柔的缓一缓。结果她把柔的也练成了杀人技,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不管对手多壮、冲得多猛,她都能顺着对方的力道把人送出去。

加上部队的擒拿术,她一个人就是一套完整的格斗系统。严铮给她做过评估,评语只有一句话——“近身战中,利剑小队其他六个人加在一起,也打不过她一个。”

江牧不服,跟她打过一次。三招,被按在地上。周远不服,跟她打过一次。两招,被扭住胳膊。贺兰山不服,跟她打过一次。一招,被肘击肋部。凌霜远远看了一眼,说“我不打”,抱着狙击枪走了。

赵小军没跟她打过,他说“我不跟栖宁姐打,我舍不得”。

萧栖宁说“你跟我打,我用三成力”。结果赵小军还是被她绊倒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他躺在训练场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青鸟姐,你骗人。你说三成力。”

萧栖宁站在他旁边。“就是三成。”

“不可能!三成我怎么会飞出去?”

“你不是飞,你是滑出去的。土太松了。”

赵小军爬起来了。拍拍身上的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只刚被人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小狗。他说:“栖宁姐,你教我呗。”

萧栖宁看着他。“你学不会。”

“为什么?”

“你舍不得打我。学格斗第一课,舍得出手。你舍不得,永远学不会。”

赵小军的训练科目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是卫生员,不需要冲在最前面,不需要近身格斗,不需要拆弹排雷。

他只需要在有人受伤的时候,第一时间冲上去止血、包扎、注射吗啡,把战友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他学得很认真。严铮说他包扎的速度是全队最快的,止血带打得最标准,静脉穿刺一次成功不需要第二针。

赵小军说“队长你别夸我,我会骄傲的”。

严铮说“你骄傲了,我扣你绩效”。

赵小军说“扣绩效我也骄傲。我骄傲我妈给我生了一双好手”。

训练场上。萧栖宁在做引体向上,一组十五个,做了三组。从单杠上跳下来的时候赵小军跑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栖宁姐,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你做了四十五个。”

“四十五个不算多。”

“对我来说算多。我做十个就喘。”

萧栖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不需要做四十五个。你是卫生员,你只需要在我受伤的时候把我治好。”

赵小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栖宁姐,你说得对。但是我还是要练。万一你受伤的时候,我也受伤了呢?你不练我不练,咱们俩都躺那了。”

萧栖宁没有说话,喝完了那瓶水。赵小军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剥好了递给她。

“栖宁姐,吃橘子。周远哥从炊事班顺的,我抢了三个,给你留了一个。”

萧栖宁看着那个橘子。橘子剥得很干净,白色的络都撕掉了,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吃了两个。”

萧栖宁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的。

“好吃吗?”

“嗯。”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剥橘子!”

“不用。你天天剥,我就天天吃。你累我也累。”

“我不累!给栖宁姐剥橘子不累!”

萧栖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个小孩”的无奈。

那之后很多天,赵小军每天都在训练结束后缠着萧栖宁教他。她教了他八极拳的起手式,教了他太极拳的缠丝劲,教了他军队擒拿术的关节锁。赵小军学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那个话多到停不下来的麻雀。

他学了一个月,在月末的考核中打赢了周远。周远输了以后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想不通赵小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能打。

赵小军跑过去把萧栖宁抱住了。“栖宁姐!我赢了!我赢了!”

萧栖宁被他抱着,身体僵了一瞬,没有推开他。她的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两下,像拍一个小孩。

严铮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变成了笑。

利剑小队的聚餐。不是食堂,是野外。严铮架了一口锅,煮了方便面,加了火腿肠和鸡蛋。

七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一人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吸溜吸溜吃面。赵小军吸溜得最大声。严铮瞪了他一眼,他吸溜得更响了。

严铮说“你故意的”

赵小军说“队长,我这是对你厨艺的肯定”。

周远在旁边补了一句“队长的厨艺,除了煮方便面还会什么”

贺兰山闷声说“还会煮粥”

周远说“粥煮成什么样”

贺兰山说“糊的”

凌霜没有说话,她在吃面。江牧推了推眼镜,没吃面,在看战术板。严铮一把把战术板抽走了,说“吃饭不看工作”

江牧说“这不是工作,是消遣”。

严铮说“你的消遣就是看战术板?”

江牧想了想,“嗯。”

萧栖宁坐在最边上,面吃了半缸子,赵小军坐在她旁边,缸子里的面还没怎么动。

他用筷子搅着面条,忽然说了一句:“栖宁姐,等退役了,我要开一家小诊所。就开在家门口,给街坊邻居看病。我妈说我这双手适合拿针,不当医生可惜了。”

萧栖宁看着他。“你当医生,不是为了街坊邻居。是为了你妈。”

赵小军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你说了。我妈有糖尿病,我得赚好多钱。开诊所比当卫生员赚钱。”

赵小军低下头,用筷子搅着面。“栖宁姐,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吧?”

火堆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萧栖宁看着那道光。“会。”

她说。她很少说这种话,她很少承诺。但她说了。赵小军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毫无保留地信了。

后来她想起这个画面的时候,总会想起那道光。火堆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说“栖宁姐,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吧”。她说“会”。他信了。她没有做到。

气氛凝滞,黑暗压抑。严铮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的面汤泼在火上,火堆发出一声闷响。

“散了。明天还有训练。”

大家站起来,各自收拾。赵小军把三个搪瓷缸子摞在一起,说“我去洗”。

萧栖宁说“我去”

赵小军说“你刚才给我剥橘子了,我洗”。萧栖宁看着他端着缸子跑远的背影,他的跑步姿势不好看,胳膊甩得太高,腿抬得不够。一个卫生员,跑不快。

那是最平常的一天。也是最回不去的一天。

最后一次任务出发前的夜晚,赵小军敲了萧栖宁的门。她打开门,赵小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红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姐,这个给你。”

“什么?”

“护身符。我妈给我求的,说能保平安。我命硬,用不着。你带着。”

萧栖宁把那个布包推回去。“你自己留着。你妈求的,你带着她放心。”

赵小军没有接,硬塞进她的口袋里。又问了一遍。

“姐,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萧栖宁看着他,棕色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她点了头。

“会的。”

赵小军咧嘴笑了。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快,像是怕她反悔把护身符还给他。萧栖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枚护身符在她的口袋里,红色的,磨得发白了。

他没有回来。那枚护身符后来沾满了血,是别人的血,不是他的。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他的血没留在战场上,因为他没有流血的机会。他走得太快了。

那枚护身符萧栖宁一直带在身边,从部队带到岚城,从岚城带到京北。红色的布袋已经褪色了,边角磨毛了,里面的东西她一直没有打开看过。

她不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只知道那是赵小军给她的,他说“我命硬,用不着”。他没用上,她也没用上。但她带着,像带着一个没来得及还的承诺。

萧栖宁在枕头下把那枚护身符拿出来。红色的布袋,褪色的红,磨毛的边角。她握着它,坐在床边,没有打开,只是握着。

窗外的风吹着梧桐树的枯枝,沙沙响。赵小军的声音在耳边响——“栖宁姐,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她说“会”。

她撒了谎。他没有回来,他们没有在一起。但她带着他的护身符,她还在。他活在她的骨头里,和贺兰山、严铮、江牧、凌霜、周远一起,刻在那些她永远不会忘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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