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归途的对话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窗外的云海安静得像一片白色沙漠。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在白色的云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和她母亲画册里那幅香樟树的树影很像。
萧栖宁看了一会儿,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旁边的座位上。姜承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了几页没有翻动过。他大概也在看窗外,也许在看她看过的云。
“姜承聿。”她开口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沉黑的眼睛在机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她在那潭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冷,白,没有表情,但她的睫毛是垂着的。
“你小时候是不是来过萧家?”
他的手指在杂志上停了一下。“你想起什么了?”
萧栖宁想了想。“不记得。就是觉得你有点眼熟。第一次在姜氏大厦大厅里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不是照片,不是新闻,就是——”
她停了一下。“见过。”
姜承聿看着她。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她正好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
“你小时候,在萧家花园里蹲着看蚂蚁。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软软地搭在肩上。你蹲了很久,蚂蚁从你脚边爬过去,你一动不动。”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在说一件他每天都在回忆的事。
“后来你荡秋千,没有人在后面推你,你自己蹬地,一下一下,越荡越高。风把你的裙角吹起来。你荡得很高,但你从来不害怕。”
萧栖宁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你几岁?”
“七岁。你三岁。”
她三岁。一个人在萧家花园里看蚂蚁,一个人荡秋千。没有人陪她,没有人推她。
他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站在那里看她?她不知道。但他说“你从来不害怕”——她不是不害怕,是没有人可以让她依靠,她没有资格害怕。她把这些话咽了回去,没有说。
“你后来还去过萧家吗?”她问。
“去过。很多次。”
“每次都能看到我?”
姜承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每次都能。你坐在长桌的末端,一个人吃饭。你在花园看书,没有人路过。你在楼梯拐角处站着,等人从你身边走过去。没有人看你,没有人叫你,没有人问你饿不饿、冷不冷、想不想出去玩。你在萧家三年,从三岁到六岁。我记得每一个画面。”
萧栖宁把他的脸从侧脸转回窗外。云海还是那样,白色的,安静的,没有尽头的。
她在那些白色的云层里看到了自己——三岁的小女孩,蹲在花园里看蚂蚁。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看蚂蚁,因为蚂蚁不会不理她。
蚂蚁从她脚边爬过去,不会绕道,不会假装看不见她。她看得那么认真,认真到连有人站在身后都不知道。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过来?”她问。
姜承聿沉默了很久,久到飞机穿过了一片云层,窗外的光暗了一瞬又亮了。
“因为我不敢。”他说。
萧栖宁猛地转过头看着他。他看着她,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掩饰,只有一种很坦然的、把伤口露出来的勇气。
“我不敢过去跟你说话。我怕我走过去以后,你在萧家的日子会更难。萧家的人会想,姜家的少爷来管闲事了,她是不是在告状?她是不是在攀附?
你已经被他们当成外人了,不能再被当成有心计的外人。所以我不去。不去,你就不会被牵连。不去,你就不用承受那些本不该由你承受的东西。”
萧栖宁看着他。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角度。她以为所有人都漠视她,是因为她不值得被看见。
她不知道有人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不是因为不想靠近,是不敢。怕靠近了反而害了她。
“你那时候才七岁。”她的声音有些哑。
“七岁不小了。七岁懂得什么是心疼。”
姜承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她在健身房看到的一模一样。
“后来你去了岚城。我第二年去了。站在那个道观外面,看到你从山路上走下来,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老太太。
你在跟她说话,她低头听,嘴角带着笑。你在笑。很淡,但是你笑了。我看着你笑了,我站在那里,不敢进去。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萧家的人不会来看你,姜家的人更不会。我来了,我站在外面,我只能站在外面。”
萧栖宁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他在忍着什么。
“你站了多久?”她问。
“一整天。”
“后来呢?”
“后来天黑了。我走了。第二年又来了。第三年也来了。来了很多年。从十一岁来,到你去了云麓城为止。”
萧栖宁没有说话。她从云麓城去了部队,他找不到她了。那三年他在哪?她不知道。她知道他肯定也在找,一直在找,找到她调来京北的那一天。
“姜承聿。”
“嗯。”
“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从七岁就看你了?告诉你在萧家没有人理你的时候我就站在走廊里?告诉你我偷偷去过岚城很多次?告诉你你的医疗团队是我派的?告诉你你的心理医生是我请的?告诉你那件大衣不用还了?告诉你那束花我会送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声音还是稳的。
“告诉你这些,你会怎么想?”
萧栖宁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她的眼眶没有红,鼻子没有酸,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飞机穿过气流,颠簸了一下。窗外,云海渐渐稀薄,能隐隐看到地面的轮廓。
“你就不怕我一辈子都不知道?”
“怕。”姜承聿的声音很低。
“但没关系。你不知道,我还是会做。你知道了,我还是会做。你做你想做的事,我做我想做的事。你不停,我也不停。”
萧栖宁转回头,看着窗外。地面越来越近,城市的轮廓从云层下面浮现出来。京北快到了。
她在云麓城找到了母亲的画册,在京北找到了那个问了她二十三年答案的人。那个人不是坐在对面的审讯椅上,不是站在她对面的尸检台前,是坐在她旁边,飞机上,3C座位。她不需要回头也看得到的位置。
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姜承聿,你等了多少年?”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他看了一眼,拿起他自己的手机,打了一个数字:二十年。她看那行数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起来,没有说话。
飞机落地了。滑行,停稳,广播响了。萧栖宁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从那行李架上拿下登机箱和画册。姜承聿站在她身后,等她拿好了自己也拿了。
“姜承聿。”
“嗯。”
“你下次去岚城,不用站在外面。进来吧。枕鹤师父泡的茶还不错。”
姜承聿看着她。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薄如蝉翼。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以前没见过。是软。她把铠甲开了一条缝。很小,但够了。
“好。”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机舱,走过廊桥,走进航站楼。秦正延和王大力站在到达口,王大力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萧法医”三个字,和第一天接机时一个风格——字往外歪,笔画发飘。秦正延端着一杯咖啡,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然后他看到了萧栖宁。也看到了她身后的姜承聿。
秦正延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王大力举着牌子,嘴巴张成了O型。两个人一前一后,距离不到两步。
她抱着画册走在前面,他拎着登机箱走在后面,步调不急不慢。不是刻意并肩,但也绝对不是“我跟他没关系”的那种距离。
秦正延看了三秒,把咖啡放到嘴边喝了一口,烫得他皱了皱眉。
“王大力,你看到那个了没有?”
“看到了。”
“你什么感想?”
“我不敢有感想。”
秦正延深吸一口气,把咖啡递给王大力,自己迎上去。
“萧法医,欢迎回来。”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姜承聿身上。“姜董,也来接机?”
姜承聿看着他,没解释,也没否认,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秦正延识趣地没追问,转向萧栖宁,表情迅速切换到工作模式。
“有个案子,等不了你明天上班。城西别墅区,一名女性死者,身份是本市小有名气的慈善家。
这不是第一起了,之前有两起类似案件,受害者都是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企业家,一个文化界的名人,全是社会关注度高的那种。
作案手法相似,现场没有财物损失,凶手不为钱,不为仇,专挑有影响力的人下手。”
他顿了一下。“媒体已经盯上了,压力很大。”
萧栖宁把画册递给秦正延。“秦队,帮我拿一下。”
秦正延一愣,接过去,低头看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画册,没敢问是什么。萧栖宁转向姜承聿。
“你先回公司吧,我得去现场。”
姜承聿看着她。“好。”
他身后的助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登机箱,低声汇报着什么。
萧栖宁没有再看他,对王大力说了一句“勘查箱带了没有”
王大力说“带了!一直在车上!”
上车前,她回过一次头。姜承聿站在玻璃门内,助理在跟他说着什么,他的目光却落在她这个方向。她只看了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王大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萧栖宁,又看了一眼后座上那本画册,欲言又止。秦正延坐在副驾驶,喝了一口咖啡,终于没忍住。
“萧法医,你和姜承聿——”
萧栖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秦队,您先把案子说清楚。死者的伤情特征,和前两起的对比数据,回去的路上我要听完。”
秦正延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翻开平板的加密文件,清了清嗓子。
“第一起死者,刘某某……”
萧栖宁听着,眉头微蹙。车子在机场高速上疾驰,后视镜里,航站楼越来越远。姜承聿的黑色轿车还停在出发层,没有动。
她看到了,收回目光。窗外的阳光刺眼,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一件是案子,另一件她不去想。
但不去想不代表不会想。她只是把它压在案子下面,压得很紧,但也随时可以翻出来。
(https://www.lewenn.net/lw68405/4785367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