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退休老医生
那位退休的老医生住在云麓城东南方向一个叫青溪的镇上。从香樟路出发,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姜承聿开车,萧栖宁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那张从医院人事科抄来的纸条——上面写着老医生的名字和地址。
他姓陈,当年是云麓城第二人民医院的内科主任,退休后回了老家青溪镇。
人事科的人翻了大半个上午才从积满灰尘的旧档案里找到他的记录,问她“你还找他做什么”,她说“问一个病人”,人家没再问。
车子驶出云麓城,两旁的建筑渐渐稀疏,高楼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田野。
初冬的田野还没完全荒芜,稻子收了,留下齐刷刷的茬子,远远看去像一片金黄色的绒毯。
远处有农舍,白墙黑瓦,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萧栖宁看着窗外,田野飞掠而过,一块接一块,像翻不完的书页。
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导航导对了?”
“对。”
“你确定?”
“不确定。到了就知道。”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昨晚没睡好,枕头是湿的,哭了自己都不知道。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眶下面的青黑色,但冲锋衣的领子立得再高也遮不住。他大概看到了,他没说。他只在凌晨三点发了一条“我在楼下”。
青溪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的房子多是两三层的小楼,一楼是铺面,二楼住人。
逢五逢十赶集的日子已经过了,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店铺门口晒太阳,眯着眼打量着这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
姜承聿把车停在一家药店门口,摇下车窗问路。
晒太阳的那个老人说“陈医生啊,你往前走,到头左转,第三家就是。门口有棵桂花树”。
桂花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但树干粗壮,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树。树下是两扇木门,门虚掩着。
萧栖宁推门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砖,墙角堆着一些花盆,种着不知名的花草。
一个老人坐在廊下,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报纸快贴到脸上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他看了萧栖宁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姜承聿一眼。
“你们找谁?”
“陈医生吗?您好,我来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一个人?谁啊”
“许衿”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女儿”
老人的手指在报纸上停了一下。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她一眼。
“许衿。”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妈来了多久?”萧栖宁问。
老人想了想。“没多久。两三个月吧。她不是来看病的,是来拿药的。止疼药。她说她还要画画,不能疼。”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泛黄的处方存根簿。纸页发黄,边角卷曲,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当年我给她开药的存根。她来我这里不是住院,就是临时来开点止疼药。
就那么几次,不到一个月的量。她来云麓城总共也没几个月,来这里找我更是只有两三回。
每次拿了药就走,不多待。我问她住在哪,她说香樟路。我问她怎么不让人陪着,她说不用。”
萧栖宁看着那几行字。诊断一栏写着“胰腺癌”,用药一栏写着“吗啡缓释片”。
她母亲不需要长期治疗,只需要止疼,疼得画不动的时候来拿几片药,撑过去,继续画。
“她每次来,都是一个人吗?”萧栖宁问。
老人想了想。“基本上都是一个人。但我见过一个男的来找过她。”
萧栖宁的手指在登记簿上停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年轻,三十出头,瘦高个儿,不爱说话。穿深色的衣服,看起来很安静。他不是陪她来的,是她走了以后他才来的。
他站在那棵桂花树下面,也不进来。等我出来收衣服的时候,他才开口问我——‘刚才那个女病人,她情况怎么样’。
我说你是谁,他不说。只说他认识她。”
老人的目光越过萧栖宁,落在那棵桂花树上,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他来过几次?”
萧栖宁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三四次吧。每次都是她刚走他就来。问同样的话——‘她今天怎么样’,‘她有没有说什么’。我问他叫什么,他不说。
我问他跟她什么关系,他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朋友’。”
萧栖宁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她母亲说的。
那句话不是萧崇越说的,萧崇越不会用这种语气。那是另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他不来了。你妈也不来了。”
老人叹了口气。“那个人最后一次来,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你妈走了快一个小时,他还站在那里。
我出去收衣服看见他,我说‘你还不走’,他说‘我再站一会儿’。我问他‘你到底是谁’,他说——‘一个欠她的人。’”
萧栖宁的手指慢慢收紧,攥着膝盖上的冲锋衣面料。一个欠她的人。
不是萧崇越,不是萧家的人。是另一个人。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记住了一个轮廓——年轻、沉默、站在桂花树下,不敢进门。
老人又翻了一页登记簿,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有一次你妈在我这里输液。不是住院,就是临时躺一会儿,输点营养液。
她太瘦了,走不动。我让她在里间的床上躺着,我给她扎了针。
输到一半的时候她睡着了,说梦话。喊着两个字——‘栖宁’。喊了很多遍。我不知道那是谁,但她喊了很多遍。”
萧栖宁没有回答。她知道那是谁。那是她的名字。她母亲在梦里喊她的名字,喊了很多遍。
一个快死的人,在陌生的城市,在诊所的床上,闭着眼睛喊女儿的名字。她来看那些老房子之前,最先想到的是女儿。
不是画,不是建筑,是她放下了但放不下的女儿。
“她醒了以后,我问她‘栖宁是谁’,她说是她女儿。我说‘你怎么不去找她’,她说‘不能找了。找了就舍不得走了’。”
萧栖宁坐在那里,阳光从桂花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哭,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萧栖宁站起来。“陈医生,谢谢您。”
老人摆了摆手,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不用谢。她是个体面人。病成那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干干净净。她说她还要画画,不能邋遢。画画的人,手不能抖。
她每次来取药,手指都捏着衣角,捏得很紧。疼,但她不说。”
萧栖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萧栖宁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医生,那个男人——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更具体的。”
老人想了想。“记得。他每次来都站在桂花树下面,我不出去他不进来。有一次下雨,他还是站在那棵树下面,淋得透湿。
我让他进来坐,他不进。我说‘你这么关心她,怎么不自己跟她说’,他没回答。后来雨停了,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右腿有点瘸,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萧栖宁把那个细节刻进了脑子里。右腿有点瘸。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支素银簪子。簪头的“安”字嵌进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那之后,他又来过一次。你妈最后一次来拿药,她走了以后他又来了。他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问她今天说了什么。我说她说‘不用了’。
他问我‘不用了是什么意思’,我说‘大概是画完了’。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再也没来过。”老医生低下头,把登记簿合上。
萧栖宁走出门。阳光洒在院子里,桂花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站在树下一动不动,仰头看着那些枝丫。
她没有哭,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了回去——那些病历上的字、登记簿上的名字、母亲说过的每一句话、老医生转述的那些细节,全都咽了回去,咽到胃里,让胃酸去消化。
姜承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削瘦的脊背在冲锋衣下绷得很直。
他看着她的肩膀——没有抖,但太静了,静到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冰面下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又松开。他想起她蹲在萧家花园里看蚂蚁的样子,想起她在道观外面打太极的样子,想起她在ICU里躺了三个月的样子。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从来没有人在她撑不住的时候伸手扶过她一把。他不等了。
没有问她“你还好吗”,没有问她“你想哭吗”,没有说任何她可以用“没事”来回答的话。
他只是走过去,从她身后把她拥入怀里。手臂收紧,把她的肩膀箍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冲锋衣的布料是硬的,但她的身体是软的,瘦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的大衣敞开着把她整个人裹了进来,冷杉木的气息将她笼罩。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带着深秋初冬的寒意。
“你可以哭的。”
他的声音很低,从她头顶传下来,落在她的耳廓上,带着胸腔的震动。
萧栖宁没有动,没有挣开。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像冰面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的水汽终于凝成了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他的大衣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在流,一滴一滴,砸在深灰色羊绒面料上洇开成一朵朵深色的花。
姜承聿没有说话,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我在”,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手臂的力度透过冲锋衣渗进去,渗进她的骨头里。
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萧栖宁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攥住了他大衣的前襟。
不是推,不是拉,只是攥着。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不松手,也不求救。
姜承聿低了一下头,嘴唇触到她的发顶。簪头的“安”字硌在他的下巴上。他没有动。
萧栖宁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妈说‘不能找了,找了就舍不得走了’。”
“嗯。”
“她没有不要我。”
“嗯。”
“她没有抛弃我。”
“嗯。”
萧栖宁的手指从他大衣前襟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没有再说话。
风从桂花树的枝丫间穿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沾在泪水未干的皮肤上。
他没有帮她拂,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姜承聿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不是安慰,是告诉她——你可以多待一会儿。这里有人。
萧栖宁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大衣洇湿了一大片。她没有抬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这样算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人的怀里很暖,暖到她不想马上离开。
桂花树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慢慢移动。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又滑到地上。
远处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萧栖宁从他怀里退出来。
她的眼睛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你大衣湿了。”
姜承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一片深色的水渍。“嗯。”
“回去洗。”
“好。”
萧栖宁转过身走下台阶。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直,步伐还是那么稳。
但她没有把手插进口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刚松开什么东西。
姜承聿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她。胸口的湿意还没干,风从大衣的缝隙里灌进去,凉的。他没有跟上去,在原地站了几秒。
他在想她攥着他前襟的那一刻,力气不大,但很紧。不是依赖,是终于有一个可以攥的东西了。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指节上还有她冲锋衣拉链硌出的印子。他把手插回口袋,走下台阶。
车子停在桂花树下,阳光落在车顶上。萧栖宁已经坐在副驾驶了,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他没有看她,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青溪镇,两旁的田野飞掠而过。
“姜承聿。”
“嗯。”
“你以后不要随便抱我。”
“好。”
“我说的是随便。”
“听懂了。”
萧栖宁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的睫毛还是湿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攥着冲锋衣的面料,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
她没有说“谢谢”。但他知道。
萧栖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脑子里反复过着几个词——一个欠她的人、右腿有点瘸、站在桂花树下不敢进门。
他不是萧家的人,不是萧崇越派来的。他是另一个人。一个对她母亲有愧的人,一个在云麓城默默关注她母亲却不敢露面的人。
他是谁?为什么会欠她母亲?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一个轮廓——年轻,沉默,右腿有旧伤。
这个人也许还在,也许不在了。他也许知道更多她母亲的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一岁那年在云麓城被追杀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关键时刻帮过她。不是她的爷爷,不是部队的人。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在她跑进山林之前,替她挡了一下追她的人。
她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她那时候以为是路人,现在想来不是。
“姜承聿。”
“嗯。”
“那个人不是我爸派来的。”
“谁?”
“桂花树下的那个人。”
姜承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的是‘朋友’,他说的是‘亏欠’我爸不会说这种话。他不是会感觉到亏欠的人。”
萧栖宁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一个她还没找到答案的问题做初步的排除。
“那个人欠她。不是欠钱,是欠别的。”
车子驶入云麓城。夕阳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
萧栖宁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那些老房子在夕阳中慢慢褪色。她母亲在梦里喊了她很多遍。
她母亲对老医生说“不能找了,找了就舍不得走了”。
她母亲最后说的不是“不要找我”,是“不能找了”。不是不想,是不能。她闭上眼睛,手里的簪子硌着掌心。
“明天去找那些画。”她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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