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开棺
京北的冬天,天亮得晚。七点整,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凤凰山公墓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萧栖宁站在停车场,冲锋衣的领子拉到最顶上,手里拎着勘查箱。
秦正延从车上下来,脚上套着塑料袋——墓地的雪化了,泥泞。
赵霖抱着平板电脑跟在他后面,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
王大力最后一个下车,勘查箱抱在怀里,手里还拎着一袋热包子,嘴里嘟囔着“秦队你不吃早饭胃又该疼了”。秦正延没理他。
萧栖宁走在最前面,沿着墓区的水泥路往深处走。
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墓碑,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拂。
赵霖在平板电脑上调出凤凰山公墓的平面图,红点标注着F-017的位置。
“F区在公墓的最里面,靠山脚的那一排。当年这片是无名墓区,没人认领的、身份不明的、家属不愿意花钱立碑的,都埋在这里。”
萧栖宁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她知道她要找什么。
F-017在倒数第三排。墓碑很小,比两边的都小,青石的,没有碑文,没有姓名,没有生卒年月,没有任何标记,只刻着一行字——“这里住着一个终于属于自己的人。”
那行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用力到像是要把石头凿穿。萧栖宁蹲下来,手指触着那行字,一笔一划地描过去。
字迹不是许衿的,是林深的。他替她选了这句话,刻在她最后的安息之处。做回自己——她做了半辈子替身,死了才做回自己。
秦正延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王大力放下勘查箱,赵霖推了推眼镜,三个人都看着她。她站起来,把勘查箱打开,戴上橡胶手套。
“开棺。”
凤凰山公墓的无名墓区,棺木埋得不深。墓区的工人用铁锹挖开覆盖的土层,露出下面腐朽的棺盖。木头已经烂了,边角塌陷,颜色从原来的深褐色变成了近乎泥土的灰黑。
萧栖宁蹲在坑边,看着那具棺木。二十三年了,在地下埋了二十三年,木头烂了,钉子锈了,但棺材还在,里面的东西也在。
她跳下坑,蹲在棺木旁边,拿起撬棍,插进棺盖的缝隙。秦正延跳下来帮她,王大力站在坑边举着相机,赵霖拿着录音笔站在一旁。
棺盖被撬开。里面是一具白骨,衣物已经腐朽成碎片,颜色辨不出来。
颅骨朝上,下颌骨脱落,肋骨散落在胸腔两侧,四肢骨骼基本保持完整。
萧栖宁的目光落在颈部,那里有一处不正常的断裂。不是坠落造成的,是勒痕。
舌骨骨折,甲状软骨上角断裂——这是典型的扼颈致死征象。
她拿起放大镜凑近看,骨折面没有愈合痕迹,这是生前损伤。
颈部的骨骼呈现出被外力挤压的特征,而不是从高处坠落时过伸造成的脱位。
许衿不是从楼梯上跌下去的,是被人掐住喉咙,直到不再挣扎,然后从窗口抛下去,伪装成坠楼。
她的手指没有抖,放大镜的镜片没有晃动,呼吸没有变化。
“秦队,舌骨骨折,甲状软骨上角断裂。这不是坠楼造成的伤。这是生前被人扼颈致死的典型征象。死者是被掐死的,然后才被抛下楼。”
她从勘查箱里取出镊子和证物袋,又从里面拿出一把小号骨锯。不是要锯骨头,是取样本。
牙齿、骨骼碎片,送去实验室做DNA比对。她是法医,她相信证据。所有证据都指向这是许衿,但她需要最后的确认。
她弯下腰,从颅骨的下颌位置取了一颗牙齿,又从左侧股骨中段锯下一小片骨组织,分别装进两个证物袋,标上编号、日期、地点。
动作很稳,和她在解剖台上取任何一份物证时一样。秦正延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开口。
“萧法医,这是你妈。”
“我知道。但我是法医。法医只相信证据。所有证据都指向她,但DNA出来之前,我不会说‘这是我妈’。这是我的职业操守。”
她把证物袋放好,站起来。
“立案吧。死者身份待DNA确认。但死因确定,扼颈致死,伪装成坠楼。他杀。”
秦正延看着她,看了几秒。“好。”
他转身走向墓区外面,拿出手机拨了局里的电话。
萧栖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坑里的棺木,看着那具白骨。她的目光从那颗被取下的牙齿上移开,落在那些腐朽的衣物碎片上。
那件浅蓝色旗袍,领口绣着兰花,她最喜欢的那件,穿在她身上下了葬。现在烂了,变成碎片,和泥土混在一起。
她母亲到最后都想穿那件旗袍,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是她最喜欢的样子。她蹲下来,用手套的边缘轻轻拨开一片布料碎片。
颜色已经辨不出了,但绣花的纹路还在,兰花的形状还在。她的手指在那片碎布上停了一下,收回来。
王大力站在坑边,举着相机,快门按了又按,不敢说话,不敢问她“你还好吗”。赵霖推了推眼镜,把录音笔关掉又打开,不知道该继续录还是该停下。
秦正延走回来。
“局里已经立案了。刑警队的人马上到,法医也要来。你先回去,后续的处理我们会跟进。DNA样本我亲自送检,加急,三天出结果。”
萧栖宁看着他。“不用。我自己送。她的样本,我不让别人经手。”
秦正延没有争辩。“好。”
萧栖宁把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放进勘查箱的隔层里,锁好。她跳上坑边,脱下手套,扔进废弃物袋里。
风从山丘上灌下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了一下。那个墓碑上刻着“这里住着一个终于属于自己的人”,她看了最后一眼,转过身。
“收队。”
车子驶出凤凰山公墓。从后视镜里,那片无名墓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萧栖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呼吸很稳。但她的手一直按在勘查箱上,按在那个放着牙齿和骨组织的隔层外面。她知道那里面的东西属于谁。但DNA结果出来之前,她不会说。
秦正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还好吗”,只是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档。
回到局里,萧栖宁没有去办公室,直接去了法医鉴定中心。她把勘查箱放在操作台上,从隔层里取出那两个证物袋,贴上加急标签,亲自送到DNA实验室。
值班的技术员接过证物袋,看到她签字的笔迹和平时一样稳。“萧法医,这是——”萧栖宁没有回答,抽了血,转身走了。她不需要解释,他们会做该做的检验,她等该等的结果。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开灯。坐在桌前,把那本日记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想再见她一面,最后一面。不管他答不答应,我都要试试。”她看了很久。许衿到死都在等她,她等了一辈子,她没有等到。
但她等到了女儿来找她,不是活的,是骨头。她拿出手机,给姜承聿发了一条消息:“样本送检了。三天后出结果。”
他秒回:“我陪你等。”
她又发了一条:“不用。你忙你的。出了结果我告诉你。”他没有回复。她没有在意。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她打开电脑开始写鉴定报告的草稿。死因、损伤形态、与何志远案、孙建国案、赵福来案、孙明远案的关联——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急不慢。那支素银簪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姜承聿的消息:“你还没吃饭。馄饨,多紫菜,不放香菜。我在楼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落在那辆车顶上,薄薄一层白。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没发,他也没发。但他在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稳,不急不慢,不是秦正延——秦正延的脚步声比这个重;不是王大力的——王大力的脚步声是蹦的。她认出来了,没有抬头。
“笃笃笃。”不重不轻,不急不慢,敲门声都和他这个人一样。她抬起头,姜承聿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肩上有没化完的雪。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不是早上那种小的,是大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他的头发有点湿,雪化了,水珠挂在发梢上。他一定是从车上下来,没有打伞,一路走过来。从停车场到办公楼,有一段路没有遮拦,雪落了他一身。
“你怎么上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不是感动,是嗓子干,一整天没喝水。
“保安认识我。”
他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拆开,从里面拿出保温盒、筷子、勺子、一碗馄饨、一碟小菜。
馄饨还是热的,汤很清,紫菜放得很多,香菜没有。小菜是拌黄瓜,清淡的,她胃不好不能吃辣。
“你中午没吃饭。王大力的巧克力不顶饿。”
他没有看她,把筷子和勺子摆好。动作不快不慢,和他在自己家里摆餐桌时一样自然。
萧栖宁看着那碗馄饨,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我吃的王大力的巧克力?”
“王大力说的。他在走廊上跟赵霖说‘萧法医今天只吃了我一块巧克力,会不会饿晕啊’,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她端起那碗馄饨,低头喝了一口汤。胃暖了,那钝钝的疼慢慢散了。
她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口,肉馅鲜嫩,和上次那家一样的味道。她的眼睫垂着,没有看他,把那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完了,黄瓜也吃了几块。
她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你每天早上喝粥,中午如果吃饭了,晚上不会饿得胃疼。你刚才皱了一下眉,不是看文件皱的,是胃疼。”
他看着她。“你每次胃疼,不吃饭,也不说。”
萧栖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的大衣还穿着,领子还竖着,大衣上有雪化的水渍,肩头深了一块。
她伸手,把那片水渍抚了一下。不是抚,是指尖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你大衣湿了。”
“没事。”
“回去换一件。别感冒。”
“你先忙。忙完我送你回去。”
“姜承聿。”
“嗯。”
“DNA结果出来之前,我不会说那是她。但我知道是她。”
他看着她。“你信证据,也信直觉。不矛盾。”
“你今天不用上班?”
“下班了。”
“下班了你不回去?”
“你在加班,我在楼下等。不矛盾。”
萧栖宁的手指停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钱秘书的调查报告,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
姜承聿的声音顿了一下。“那场车祸不是意外。刹车油管被人为剪断,切口平整,不是自然老化。事故发生后第三天,有人从萧崇越的私人账户转了一笔钱出去,收款方是一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境外账户。金额够一个人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不是赔偿,是封口费。”
萧栖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她没有说话,她知道会是这样。钱秘书知道太多秘密,他不死,萧崇越睡不着。
“报告我发到你邮箱了。证据链还缺一份修理工的证言。当年的修理工退休回老家了,我的人在找。找到以后,这条线就完整了。”
“谢谢。”
她的声音很平,和他平时说“没有为什么”一样平。
姜承聿沉默了几秒。“不用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栖宁,可以永远不用对我说’谢谢’的”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他走在她旁边,没有并排,她快他快,她慢他慢,像影子一样,不远不近。
走出大楼,冷风灌进来。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上,他走在她的左边,挡住了风的方向。
她不需要他挡,但她没有说。车子停在老位置,雪还在下,车顶上又积了薄薄一层。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冷杉木的气息裹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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