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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四具尸体与公墓地址


第87章  第四具尸体与公墓地址第二天一早,萧栖宁站在对门的门口。她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用素银簪子挽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六点四十五分。她抬起手,敲了两下门。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声控灯亮了。门很快就开了,快得像他一直站在门后面,等着这一刻。

姜承聿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还有刚睡醒的微翘。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正看着根本不会发现。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萧栖宁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好几天没睡好了。她垂下眼。

“吃馄饨,一起。”

姜承聿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好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些在心里堵了好几天的话——对不起、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怕你一个人待着待着就不需要我了——都没有说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臂,把她拥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人。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呼吸有些急促。

萧栖宁没有推开他。手里还攥着手机,被他抱在怀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过了片刻她把右手抬起来,轻轻放在他背上。不是抱,是放,但他的手收得更紧了。

“你几天没刮胡子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三天。”

“扎。”

他笑了一下。“以为你不要我了。”

萧栖宁没有说话,但她放在他背上的手收拢了一些。不是抱,是攥。攥着他毛衣的布料,指节泛白。

这几天她把自己关在门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师父说“道法自然,顺其自然”,说“不要逼自己,也不要跟自己较劲”。

她听进去了。不是逼自己想通,是顺其自然——不听脑子里的声音,听心里的。心里的声音说,他在对面,门开着,灯亮着,他一直没走。

她不能一直躲在门后面。堵在她心里那句话说到底只是萧崇越一个人的错,她不能把萧崇越的错算在他身上。他不是萧崇越,他是那个等了二十年、在猫眼里看了她好几天、站在走廊里大衣上落满了雪也不敢敲门的人。

“放开。我饿了。”她从他怀里退出来。

姜承聿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穿上那件她为他选的大衣,厚的。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她的脚步声和他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

馄饨店的老板娘看到他们一起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来了?还是老样子?两碗馄饨,多紫菜,不放香菜。”

姜承聿点头。老板娘麻利地下单,扯着嗓子朝厨房喊了一句,“两碗馄饨,多紫菜,不放香菜”

萧栖宁在角落里坐下,姜承聿坐在她对面。店里热气腾腾,馄饨汤的香味混着醋和辣椒油的味道。她低头喝汤,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肉馅鲜嫩,汤头清亮,紫菜放得很多,她喜欢。

姜承聿坐在对面,没有看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太多。好不容易她才从门里走出来,好不容易她才坐到他面前,好不容易她才把那层冰凿开了一道缝。

他怕自己多看几眼,冰又冻上了。但他忍不住,目光还是飘了过去。落在她喝汤时微微翘起的小指上,落在她吹馄饨时微微鼓起的腮帮上,落在她嘴角沾到的一点汤渍上。他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递过去。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你吃你的,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他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萧栖宁低下头继续喝汤,耳尖红了一点。不是害羞,是暖气太足了。

馄饨吃完了,汤也喝完了。姜承聿去结账,萧栖宁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秦正延的,打了不到一分钟。

她回拨过去,电话那头秦正延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沉重。

“萧法医,出事了。城东翡翠湾,孙明远,死了。一刀贯穿心脏,和何志远他们一样的刀法。但没有复仇符号。你现在在哪?”

萧栖宁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收紧。“馄饨店。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看着姜承聿。

“孙明远死了。秦队让我过去。”

姜承聿看着她,没有问“我送你去”,直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走。”

车子驶向城东翡翠湾。萧栖宁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把远处的楼顶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小动作。孙明远,楚令嫣的丈夫,和许衿案没有直接关系。他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林深在转移视线,还是有别的原因?

翡翠湾的地下车库灯光惨白,几辆警车停在B2层的电梯厅旁边,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萧栖宁弯腰钻过警戒线,戴上橡胶手套。孙明远倒在他的车旁边,黑色的保时捷卡宴,车身没有损伤,人倒在驾驶座门边,面朝上,眼睛半睁着。

致命伤在胸口,一刀贯穿心脏,和何志远、孙建国、赵福来一样的刀法。凶手的刀法更稳了,伤口位置不偏不倚,出血量很少,干净利落。但胸口没有符号,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秦正延从车后面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没有符号。同样的刀法,但没留记号。你觉得是同一个人吗?”

萧栖宁蹲下来,仔细检查了创口的角度和深度。

“同一个人。刀法、力度、角度都一致。没有符号,是因为这个人不是他的目标。他不该死,但他挡路了。

或者——他在用孙明远告诉所有人,他不在乎谁挡路。许衿案的人他要杀,不相关的人他也要杀。”

她检查了孙明远的双手,指甲完整,没有防御伤,没有抵抗痕迹。凶手是从背后接近的,一刀毙命。他的右边裤袋鼓出来一块,萧栖宁用镊子轻轻夹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很旧,边角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她把它放在无影灯下,用相机拍了照片,然后用镊子小心展开。是一张手绘地图,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着路名、地标、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地图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沉稳有力——“栖宁,妈妈在这里。林深。”

萧栖宁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她把地图放进证物袋,封好,在标签上写下日期、时间和发现位置,递给秦正延。

“林深留下的。凤凰山公墓的位置。他杀了孙明远,是为了把这张地图送到我手上。”

秦正延接过证物袋,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你打算去?”

“去。这是案子的一部分,不是私事。凤凰山公墓的无名墓区,F-017。林深在引导我们去找许衿的墓地。”

秦正延看着她。“好。明天我安排人跟你一起去。”

萧栖宁没有拒绝。她站起来,摘下橡胶手套,目光落在孙明远的尸体上。他不是许衿案的目标,但他的家族可能参与了。

何志远的火化确认书、孙建国的现场照片、赵福来的日记,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当年的一部分真相。孙明远的家族也许握着另一部分。林深在赌,赌她会沿着这条线索走下去。

目光扫过整个现场,孙明远的脸已经没了血色,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混浊。

他身上没有打斗痕迹,衣着整齐,鞋底干净。他是从家里下来的,没有防备,凶手在暗处等他。

她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转身走向停车场。姜承聿的车停在出口处,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回局里。孙明远的尸检还没做。”

姜承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她没有被那张纸条打乱阵脚,没有因为“妈妈在这里”那几个字就乱了分寸。

她是法医,这是案子。她需要用证据说话,不是凭感情用事。

车子驶向公安局。萧栖宁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孙明远胸口那道伤口的角度、深度、方向,和何志远、孙建国、赵福来的一一比对。

角度一致,深度一致,方向一致。是同一把刀,同一个人,同样的手法。她没有想那张地图,没有想凤凰山公墓,没有想“妈妈在这里”。

那些等尸检做完再想,等着急没用,等她做完该做的事再想。

到了局里,她直接去了解剖室。王大力已经在准备了,勘查箱打开,器械消毒完毕,相机充电。

他看到萧栖宁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敢说。她的表情不太对,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谁也别跟我说话”的专注。他跟在后面,把记录本翻开,笔握好。

孙明远的尸体被推进来。萧栖宁穿上手术服,戴上手套,帽子、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那在无影灯下几乎透明,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她拿起手术刀,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开始吧。”她说。王大力按下录音笔的开关。萧栖宁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不急不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死者孙明远,男性,年龄与档案相符。尸表检验见左胸一处锐器创口,长三点五厘米,宽零点八厘米,深达胸腔。创缘整齐,创壁光滑,无拖刀痕,符合单刃锐器刺入特征。

创口位于第四肋间,心脏投影区。解剖见心包破裂,左心室贯穿伤,心腔内大量积血。死因为心脏破裂导致急性失血性休克。

双手无防御伤,死者生前未进行有效抵抗。背部无创口,凶手从正面接近,但死者没有看到凶器。

凶手可能伪装成熟人,或者死者在被刺的瞬间才反应过来,来不及抵抗。其他部位无损伤,无毒物反应,无疾病史。死亡时间约为凌晨一点至两点。”

她放下手术刀,直起腰。

“与前三起案件对比,凶器一致,手法一致,致命部位一致。可以并案。”

她摘下口罩看着王大力。“拍照了吗?”

“拍、拍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被她的冷静震住了。她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刚在尸体口袋里发现了自己母亲的墓地地址。

萧栖宁脱下手术服和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冲掉手套上的血渍,在白色的陶瓷盆里画出一圈又一圈淡红色的漩涡。

她洗得很仔细,指缝、指甲、手腕,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和每一次做完尸检一样。洗完手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素银簪子,把头发挽起来。

“收工。”她说。

王大力抱着记录本小心翼翼的。“萧法医,明天你真的要去凤凰山?”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去。案子查到那里了,不去不行。”

她把簪子插好,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皱,走出解剖室。

走廊上,姜承聿靠在墙边等着她。大衣没脱,领子竖起来,手里没拿咖啡、没拿保温袋,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从她进去就一直站在这里等。

“做完了?”他问。

“嗯。”

“回去吗?”

“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楼。冷风灌进来,她拉上冲锋衣的拉链,他走在她旁边。路灯亮了,雪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积雪被踩出两行脚印,一左一右。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手背碰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他也没有握。不着急,她已经从门里走出来了,她不会再退回去了。他知道,她也知道。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萧栖宁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姜承聿。”

“嗯。”

“明天你不用在山下等。凤凰山的事是专案组的行动,秦队会安排。”

“我知道。”

“你好好上班。”

他看着她。“好。”

萧栖宁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姜承聿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走上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四楼的灯亮了,她站在窗前没有拉窗帘,拿出手机给秦正延发了一条消息:“秦队,孙明远的尸检报告明天上午出来。凤凰山的事,明天几点出发?”

秦正延秒回:“七点。局里集合。赵霖已经查到了,凤凰山公墓F-017号,无名墓碑,寄存人签名‘林深’。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这里住着一个终于属于自己的人’。”

萧栖宁看着那行字。同样的字迹,和地图背面的一模一样。林深把同一个地址留了两遍,一遍给警方,一遍给她。他怕她找不到。

她不会找不到,她找了二十三年,不差这一晚上。她放下手机,关了灯。对门的灯还亮着,他在等她关灯。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碧绿的绿萝上,落在那束她三天一换的白色洋桔梗上。

明天去凤凰山,不是去找妈妈,是去找证据。她会以法医的身份去,带着勘查箱,带着手套,带着镊子和证物袋。她不会哭的,至少在证据固定之前不会。

等工作做完,等采样结束,等秦正延把车开走。她也许会一个人在那个墓碑前站一会儿。那时候再说。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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