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镜


秦若雪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

她现在只觉得一阵眩晕。

一个是秦家高价请来的风水高人。

一个是陪了她二十多年的老管家。

没有人会怀疑他们是同一个人。

铜镜里的画面开始倒退。

两年前。

五年前。

十年前。

房间里的桌椅越来越新。

墙面也从斑驳变得干净。

时间停在二十多年前。

那时的裴照夜还很年轻。

也还没有穿上秦家管家的黑衣。

他站在铜镜旁。

低着头。

桌后还坐着一个灰衣男人。

男人的脸正对铜镜。

可镜面里。

只有一片空白。

没有五官。

连头颅的位置都像被人从画面中挖掉了。

桌上铺着秦家祖宅图。

祖祠供桌后方。

被朱砂圈出一个红点。

灰衣男人伸出手。

点在红圈中央。

“棺落这里。”

“香火从上面过。”

“死人从下面走。”

年轻的裴照夜问:

“秦家人发现了怎么办?”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他们不会发现。”

“活人只在意葬礼办得体不体面。”

“至于棺材里是谁。”

“骨灰盒里是什么。”

“没人会再打开看。”

画面晃动。

祖祠旧坑刚刚挖成。

秦承德站在一旁。

灰衣术士亲自校准棺位。

年轻的裴照夜始终落后半步。

低头。

垂手。

安静地记住每一道步骤。

灰衣人离开之前,忽然回头。

铜镜里依旧照不出他的脸。

只有声音传来。

“你留在秦家。”

“让他们相信。”

“每一场白事,都已经结束。”

镜面骤然发黑。

画面开始坍塌。

可在彻底消失前。

那个没有脸的灰衣人忽然又转过头。

隔着二十多年的命痕。

准确地看向陈不凡。

他明明没有眼睛。

陈不凡却清楚地感觉到。

对方看见了自己。

啪!

铜镜恢复原样。

屋内的灯光重新亮起。

秦三爷握紧手杖。

“那个人是谁?”

“照不到他的命。”

陈不凡收回手。

“有人提前抹掉了。”

乔小满转头看向床头木柱。

“人照不到。”

“东西总跑不了吧?”

她按照镜中顺序。

按下柱脚铜钉。

推入木榫。

拨动镜后暗扣。

墙内没有任何反应。

乔小满又试了一遍。

还是没有。

“机关换了?”

“机关没换。”

楚知行蹲下身。

木纹深处。

几根细如发丝的红线,一直钻进墙内。

“它认命。”

“命气不对。”

“匣子不会开。”

“里面的东西还会先烧。”

乔小满看着墙面。

“机械锁。”

“命锁。”

“还带自毁。”

“他藏的是东西,还是阎王爷的工资单?”

“真把这里当保险库了啊。”

陈不凡抬起手。

指尖点在木柱上。

“不是保险库。”

“是命库。”

话音落下。

木柱里的红线同时绷紧。

一股焦煳味顺着墙缝渗出。

焚命符刚要燃起。

一道墨色已经从陈不凡指尖切入。

啪!

所有红线同时断裂。

墙内传来机括转动声。

一只细长铁匣缓缓滑出。

匣身缠着三圈黑线。

每根线上,都粘着一小片干枯皮屑。

乔小满伸手。

陈不凡道:

“别碰。”

“每一根线,都拴着一张脸。”

乔小满立刻收手。

楚知行戴上手套。

两指并起。

一道极细剑气掠过。

第一根黑线断开。

铜镜里浮出一张老人脸。

第二根断开。

一个女人贴上镜面。

第三根断开。

又挤出一张没有眼睛的孩子脸。

三张脸叠在一起。

嘴巴缓慢张合。

没有声音。

却像在提醒众人。

匣子里的东西。

本来就不该被人看见。

楚知行打开铁匣。

里面没有成堆账册。

只有六个封死的格子。

第一个格子里。

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符。

符纸展开。

纸面自行鼓起。

额头。

鼻梁。

嘴唇。

一张属于秦正丰的脸,缓缓浮了出来。

双眼紧闭。

下巴处却空着一道朱砂线。

秦若雪呼吸一滞。

“四叔……”

陈不凡扫了一眼。

“替尸已经做好。”

“只差落棺印。”

乔小满立刻反应过来。

“那天要是没斩断归命线。”

“墓园里埋的是这张纸。”

“真正的秦正丰,会被拖回旧坑。”

秦正丰原本就是下一具。

第二个格子里。

是一套完整的身份材料。

身份证明。

银行卡。

私人印章。

防雷工程章。

姓名只有三个字。

【周乾元】

最下面。

还压着一小片带眉心疤痕的纸脸。

纸脸原本闭着眼。

铜镜照过来的瞬间。

那只纸眼忽然睁开。

直勾勾盯住秦三爷。

啪嗒。

秦三爷手里的印章掉在地上。

身份包最下面。

还压着一张纸命符。

【初四,福身归府。】

【本命承周。】

【双命同见。】

罗天成盯着三行字。

“福身归府。”

“纸人顶着福伯的脸,提前回来。”

“本命承周。”

“真正的裴照夜,继续做周乾元。”

乔小满接过最后一句。

“双命同见。”

“就是故意让所有人看见。”

第三个格子里。

是一张铜线改接图。

原本汇入旧坑的主线,被重新分出一条新路。

穿过祖祠地底。

最后接向黑色帐篷。

图纸右下角盖着周乾元的印章。

可上面的尺寸标记。

落笔习惯。

每一个细小弯钩。

都和裴照夜平时的记账方式完全一致。

罗天成盯着图纸。

“你以为自己请周乾元来镇棺。”

他看向秦三爷。

“实际上。”

“你只是把裴照夜请回来。”

“让他亲手把没做完的局补上。”

秦三爷脸色灰败。

他瞒着秦家请来的救命高人。

从头到尾。

就是替秦家守棺的人。

第四个格子里。

是一只红木小盒。

盒盖还没打开。

陈不凡布袋里的《天命录》便轻轻一震。

楚知行打开红木盒。

里面躺着一枚发黑的铜钱。

钱孔缠着三圈暗红细线。

盒盖掀开的瞬间。

嗡——

铜钱突然立了起来。

自行转了一圈。

旧铜镜随之发黑。

镜中不再是福伯的房间。

而是一辆黑色商务车。

地下车库。

灯光忽明忽暗。

车门紧闭。

后排座椅上,一个穿着道袍的男人,正拼命往车门方向缩。

竟是玄清子!

镜中的玄清子已经失去了平日里网红大师的派头。

头发散乱。

嘴角淌血。

胸口的保命符已经全部烧成灰。

他对面坐着一个黑帽男人。

黑色风衣。

帽檐压得很低。

脸完全藏在阴影里。

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

以及两根夹着铜钱的手指。

那枚铜钱。

正是盒中这一枚。

镜中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我还有用……”

“我能继续替门里找买家……”

玄清子抓着手机,声音凄厉。

记忆一下子击中了陈不凡。

这正是玄清子临死前打给他的那通电话。

镜中。

陈不凡!”

“救我!”

玄清子抓着手机,声音凄厉。

“陆长生不是少主!”

“他是——”

黑帽男人将断命钱按进他的后心。

咔。

断命钱贴上玄清子后心。

嗡——

玄清子的身体猛地僵住。

嘴巴张开。

一口黑血喷在车座上。

他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

黑帽男人捡起手机。

“陈不凡。”

“下一个来收你命的人。”

铜镜里的声音。

与当晚一模一样。

乔小满死死盯着那只握钱的手。

拇指轻轻擦过食指第二节。

她脸色一变。

“这个动作……”

“福伯也有。”

镜中画面再次一闪。

黑帽男人回到房间。

摘下帽子。

脱掉风衣。

花白头发。

略微下垂的眼角。

温和、克制的神情。

福伯。

秦若雪身体一晃。

几乎站立不稳。

镜中的福伯伸手摸过下巴。

像在确认脸是否贴牢。

然后坐在桌前。

将断命钱擦干。

一圈圈缠上红线。

每缠一圈。

玄清子的脸便从铜钱里浮出一次。

第三圈打结。

那张脸彻底被封进钱孔。

啪。

铜镜恢复正常。

断命钱落回盒底。

屋里一片死寂。

乔小满看向陈不凡。

“那晚说要来收你命的人……”

陈不凡盯着铜钱。

“裴照夜。”

他轻轻叹了口气。

“玄清子以为自己在抢秦家的财。”

“其实碰的是陆长生养了二十多年的局。”

“所以当时陆长生才会说,玄清子太急也太贪。”

秦三爷嘴唇发颤。

“所以……”

“陈先生破了七煞夺财局以后,福伯才去杀玄清子?”

“不只是灭口。”

陈不凡道:

“也是清账。”

“玄清子想偷秦家的财。”

“裴照夜就拿走他的命。”

罗天成盯着那枚断命钱。

后背一阵发冷。

玄清子到死都以为。

来杀他的是陆长生派出的陌生杀手。

他不知道。

那个坐在黑色商务车后排的人。

正是他想夺走财运的秦家里。

最不起眼的老管家。

也许在玄清子布下七煞夺财局时。

福伯曾站在秦氏大堂角落。

替宾客倒茶。

替秦若雪开门。

甚至安静地看着玄清子,把一根根煞钉埋进秦家。

他没有阻止也不曾拆穿。

只等陈不凡破局。

等玄清子失去利用价值。

再亲自带着断命钱。

去收回那条碰错了东西的命。

乔小满盯着红木盒,低声道:

“他不是后来才知道玄清子动了秦家。”

“他一直都知道。”

陈不凡看向旧铜镜。

“他也一直在等。”

“等玄清子把该说的话说完。”

“再让他死。”

说罢,陈不凡不由得有些许不安,但又说不清由头。

第五个格子里。

只有一张纸条。

日期正是秦承德下葬当晚。

【子时回运。】

【一尸一匣,归入上棺。】

秦三爷看到那两行字,身体猛地一晃。

“大哥。”

“那只黑盒。”

“就是那晚送回来的。”

乔小满盯着最后两个字。

“上棺?”

罗天成也皱起眉。

“为什么叫上棺?”

“难不成还有下面?”

最后一个格子里。

只有一本空白册子。

乔小满前后翻了一遍。

“一滴墨都没有。”

“锁这么严,就为了藏白纸?”

陈不凡将册子放到铜镜前。

镜面上残留的血手印,忽然缓缓向下流动。

啪嗒。

第一滴血落在纸上。

【秦明海】

第二滴。

【秦志远】

第三滴。

【秦明远】

一个个名字从纸里渗出。

生辰。

死亡时间。

尸引所取。

替尸日期。

归坑时间。

一页接着一页。

秦家的人。

秦家的动物。

全部在册。

【大黄:雷后暴毙,取齿,填灰,尸归旧坑。】

【追风:失踪处理,剖腹驮引。】

【鹦鹉:缝眼留声。】

【锦鲤:取骨制灰。】

最后一页。

秦正丰的名字还没有划掉。

后面只有两行。

【归命线断。】

【替尸未成。】

册页继续翻动。

七次雷击记录依次出现。

【犬死,雷后静三日。】

【旁支亡,雷后静七日。】

【猫死,雷后静十二日。】

【鱼池尽死,雷后静十九日。】

【秦氏亡,雷后静二十六日。】

【驮引启用,雷后静三十五日。】

【秦氏亡,雷后静四十九日。】

乔小满盯着那些记录。

“雷劈一次。”

“它就安静得更久?”

“不对。”

罗天成指向每次雷击后的死亡。

“雷不是镇它。”

“雷是把它叫醒。”

“后面死掉的人和动物。”

“才是喂进去的东西。”

“吃得越多。”

“它才越安静。”

最后一个字落下。

铜镜里的名字忽然全部鼓起。

一张张脸从墨迹下面挤了出来。

男人。

女人。

孩子。

猫。

狗。

几十张脸塞满镜面。

却没有一张看向众人。

它们全部转向房门。

乔小满猛地回头。

“门什么时候关的?”

刚才还敞开的木门。

不知何时已经紧紧闭合。

门外。

传来脚步声。

一步。

一步。

不急。

不慢。

最后停在门前。

铜镜里却多出了两个人。

一个福伯站在门外。

手里提着白灯笼。

另一个福伯。

正坐在众人身后的书桌前。

低着头。

将一张苍老脸皮慢慢贴回头上。

笃。

笃。

笃。

笃。

门外敲了四下。

镜中那个福伯也缓缓抬头。

脸还没有贴正。

左眼垂在颧骨边。

嘴唇歪在下巴下面。

可他仍朝秦若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镜中的嘴先动了。

“小姐。”

半息后。

门外才响起同样的声音。

“小姐。”

镜中福伯站起身。

一步步走到秦若雪身后。

抬起双手。

像小时候那样,替她轻轻整理衣领。

门外的人继续开口。

“未经允许翻长辈的房间。”

“恐怕不合规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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