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纸命
“未经允许翻长辈的房间。”
“恐怕不合规矩吧。”
门外的声音不高。
温和。
克制。
甚至还带着一点无奈。
像过去二十多年里,福伯站在书房门外,提醒秦若雪早点休息时一样。
屋里却没人动。
可下一秒。
镜中福伯忽然抬起头。
那只垂落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隔着镜面,看向门外。
咔。
门闩从中间断开。
木门猛地向外弹去。
砰!
门板撞在墙上。
走廊里空空荡荡。
没有人。
只有廊檐下挂着一盏白灯笼。
灯笼没有点火。
白纸里面却透着一层昏黄的光。
它轻轻晃着。
每向左晃一次,纸面上便映出一张老人侧脸。
向右晃。
那张脸又消失不见。
乔小满已经跨出房门。
三枚封煞钉扣在指间。
她盯着空荡荡的走廊。
“躲猫猫?”
“那我先提醒你一句。”
“我下手的时候不分老幼,只分已经钉死的和马上要钉死的。”
无人回应。
走廊尽头。
一扇紧闭的窗户忽然自行打开。
咯吱——
外面的风灌了进来。
白灯笼剧烈摇晃。
灯光忽明忽暗。
地面上,却先出现了一道佝偻的人影。
影子拄着一根并不存在的拐杖。
从拐角后走出。
直到那道影子停在灯笼下面。
福伯才缓缓露出身体。
黑衣。
布鞋。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双手交叠在身前。
还是秦若雪最熟悉的模样。
他目光先落在墙内滑出的铁匣上。
又看了一眼被取出的断命钱、纸脸和隐命册。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
“小时候您翻老爷书房。”
“我只罚您抄过一次家规。”
“您那时还答应过我。”
“不会再犯。”
秦若雪走出房间。
“秦家死者的火化记录。”
“是你改的?”
“是。”
福伯回答得很快。
“墓园里的骨灰呢?”
“假的。”
“真尸在哪里?”
“祖祠旧坑。”
“四叔的替尸符?”
“我做的。”
他每回答一句。
都像在核对一份早已完成的工作清单。
没有辩解。
不带愧疚。
秦若雪盯着他。
“黑棺移动以后,铜线也是你重新接的?”
福伯点头。
“周先生留下的图少了一段。”
“我补齐了。”
罗天成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周先生?”
“你自己夸自己,倒是一点都不脸红。”
“也是。”
他看了一眼福伯那张脸。
“你的脸确实不是自己的。”
秦若雪继续问:
“四叔如果没有被陈先生救下来。”
“会怎么样?”
这一次。
福伯停顿了半息。
“回祖宅。”
“替尸。”
“入坑。”
秦若雪的手一点点收紧。
“在你眼里。”
“秦家人下葬,不叫白事。”
“叫入库?”
福伯看着她。
“名字不重要。”
“流程完成就够了。”
“流程?”
秦若雪笑了一下。
“你替死人换尸。”
“把他们的牙、指骨和头发装进布包。”
“再把真尸拖回祖祠。”
“二十一年。”
“五十二场白事。”
“你现在站在我面前,告诉我这叫流程?”
“小姐。”
福伯的语气仍旧温和。
“秦家的富贵,也是流程的一部分。”
“你们享受结果的时候。”
“没有人问过代价去了哪里。”
秦三爷脸色骤变。
“放你娘的屁!”
福伯抬眼看了他一下。
只是一眼。
秦三爷脚下的影子忽然被什么东西拽长。
影子里的脑袋慢慢转了过来。
明明秦三爷本人还看着福伯。
地上的影子却已经望向祖祠。
楚知行两指并起。
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剑气贴着地面掠过。
嗤!
那道被拉长的影子从中间断开。
秦三爷猛地后退两步。
楚知行没有回头。
“站到灯下。”
“不要踩任何人的影子。”
福伯看向他。
“镇玄司的人,还是这么喜欢规矩。”
楚知行道:
“你的规矩违法。”
“我的规矩保命。”
“不是一回事。”
福伯笑了笑。
灯笼的光落在他脚下。
那道佝偻的老人影子,忽然从头顶裂开一条细缝。
左边仍是福伯。
弯腰。
垂手。
头颅微低。
右边那一半,却慢慢挺直了身体。
肩膀变宽。
脖颈拉长。
变成一个陌生男人。
两道人影连着同一双脚。
左边的影子在看秦若雪。
右边的影子却抬起手。
像是在翻阅一本无形的册子。
乔小满低头看了两秒。
“老大。”
“这老头的影子要精神分裂啊?”
陈不凡目光始终落在福伯脸上。
“谁教你的?”
“陈道远?”
福伯脸上的微笑停了。
走廊里的灯光骤然暗了一层。
窗外没有雷。
院中的几片枯叶却同时翻了个面。
他缓缓看向陈不凡。
“家师教过很多人。”
“活到现在的。”
“不多。”
罗天成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表情严肃了起来。
陈不凡开口:
“改命门内门。”
“纸命一脉。”
“裴照夜。”
白灯笼骤然停住。
不再晃动。
福伯脚下那道佝偻老人影子,从身体上剥离,迅速淡去。
那道笔直男人的影子却越来越深。
脸部的位置没有五官。
福伯低头看着影子。
过了几秒。
才道:
“这个名字。”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陈不凡道:
“是陈道远让你进秦家?”
裴照夜没有否认。
“那现在呢?”
“你替谁守棺?”
裴照夜抬起眼睛。
“少主。”
陈不凡道:
“陆长生?”
走廊里的白灯笼瞬间熄灭。
黑暗只持续了一眨眼。
再次亮起时。
福伯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刚才深了许多。
陈道远的弟子。
改命门的纸命师。
杀死玄清子的黑帽人。
陆长生的守棺人。
所有身份终于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秦若雪看着那张陪伴了自己二十一年的脸。
她许久才开口:
“已经不装了。”
“为什么还戴着它?”
裴照夜抬起手。
指尖摸向耳后。
“您看了二十一年。”
“突然换掉。”
“怕您不习惯。”
秦若雪眼神微微一颤。
乔小满低声骂了一句:
“真会恶心人。”
裴照夜的指甲已经刺进耳根。
刺啦。
一条细缝从苍老皮肤下裂开。
透明黏稠的尸油从裂缝里渗出。
沿着脖颈慢慢向下爬。
尸油经过的地方,皮肤开始发皱。
裴照夜捏住裂口。
一点点往下撕。
额头。
眉骨。
眼睛。
鼻梁。
每撕开一寸。
那张苍老的脸都在轻轻抽动。
不是裴照夜疼。
是脸在疼。
撕到眼睛时。
福伯的眼皮忽然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
死死盯着秦若雪。
撕到嘴唇时。
那张嘴仍在无声开合。
像是在反复叫一个人的名字。
刺啦。
整张面皮被完整揭下。
裴照夜的脸露了出来。
可那张被撕下的纸脸并没有垂软。
它在裴照夜手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脸颊缓缓鼓起。
嘴唇张开。
“小姐。”
声音依旧慈祥温和。
秦若雪瞳孔骤缩。
纸脸又说:
“夜里凉。”
“记得添衣。”
裴照夜抬起手掌。
从纸脸额头缓缓抚下。
那双眼睛才重新闭上。
脸皮下面。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清瘦。
苍白。
眼窝微陷。
右侧太阳穴附近,生着一道淡墨色命纹。
他的五官甚至称得上斯文。
脚下两道影子彻底重合。
那个佝偻了二十一年的老人消失了。
只剩裴照夜。
秦若雪看着他手中那张脸。
“我小时候发高烧。”
“你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我第一次接手秦家。”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
“是你陪我熬了一个月。”
她的声音依旧很稳。
只有最后一个字,轻轻发颤。
“都是......假的?”
裴照夜低头看了一眼纸脸。
手指替它抚平眼角的皱纹。
“裴照夜没有照顾过你。”
“福伯有。”
秦若雪盯着他。
“他不就是你?”
“不是。”
“这张脸戴得久了。”
裴照夜语气平静。
“会记住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您怕苦。”
“茶不能太烫。”
“打雷时喜欢开着衣柜门。”
“每次说没事的时候。”
“其实都不想一个人待着。”
秦若雪问:
“你呢?”
“我不需要记这些。”
“为什么?”
“与任务无关。”
秦若雪的眼眶终于泛起一点红。
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那现在站在我面前的。”
“是谁?”
裴照夜将纸脸对折。
又折了一次。
动作仔细得近乎温柔。
“是必须完成任务的人。”
“福伯呢?”
裴照夜的手指停了半秒。
“从我撕下这张脸开始。”
“他就不在了。”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尸油滴落的声音。
嗒。
嗒。
秦若雪盯着那张折好的脸。
“墨团呢?”
裴照夜没有说话。
“我问你。”
秦若雪向前一步。
“你说它从侧门跑出去了。”
“它到底怎么死的?”
裴照夜抬眼看向祖祠方向。
“它闻见了旧坑下面的味道。”
“连续三个晚上。”
“都在供桌后面刨土。”
秦若雪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所以你杀了它?”
“青砖已经被它刨松。”
“我不能留。”
“我问你。”
秦若雪咬紧牙关。
“是不是你杀了它?”
裴照夜重新看向她。
“是。”
秦若雪的手臂垂在身侧。
指甲已经陷进掌心。
“尸体呢?”
“取骨。”
“入坑。”
啪!
耳光重重落在裴照夜脸上。
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裴照夜的头偏向一侧。
苍白的脸上迅速浮出五道指印。
他没有躲。
也没有还手。
臂弯中那张折好的福伯纸脸,却轻轻颤了一下。
里面传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小姐……”
秦若雪听见了。
裴照夜也听见了。
他抬起两根手指。
按住纸脸的嘴。
声音立刻停下。
秦若雪看着这一幕。
“你可以记得我怕苦。”
“也可以亲手杀了我最喜欢的猫。”
裴照夜缓缓转过头。
“福伯会心疼你。”
“但福伯不能违背裴照夜的任务。”
秦若雪盯着他。
“所以福伯从来没有赢过。”
裴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自己按住嘴的纸脸上。
一秒。
两秒。
随后,他将纸脸重新搭回臂弯。
陈不凡看着他。
“你不是来告别的。”
裴照夜抬眼。
那一点属于福伯的迟疑也消失了。
“当然。”
楚知行两指缓缓并拢。
一道极细的剑气在指尖成形。
“所有人退回房间。”
“靠墙。”
“不得独自移动。”
声音冷静、准确,没有一句废话。
乔小满已经将封煞钉分在两手。
“东西被翻了。”
“身份被扒了。”
“脸也自己撕了。”
她盯着裴照夜。
“都这样了还不跑。”
“看来守棺这工作,不光没双休,连离职都不批啊。”
裴照夜淡淡一笑。
“我在秦家二十一年。”
“不是为了等你们查到这里。”
“是为了确保。”
“无论谁查到这里。”
“都走不到棺前。”
话音落下。
他抬起右手。
拇指习惯性擦过食指第二节。
啪。
响指很轻。
整座祖宅却在瞬间失去了声音。
风停了。
树叶停了。
连廊檐下滴落的水,都像被定在半空。
祖祠深处。
黑色符帐篷外不断鼓动的符纸,齐刷刷贴回布面。
下一秒。
灵堂两侧。
从地上直直的长出一排纸人。
白色纸人同时抬头。
唰——
几十双墨画的眼珠。
齐齐转向后院。
没有转动过程。
前一刻还望着灵堂。
下一刻已经全部盯住众人。
纸童子的嘴角向两侧裂开。
纸面被撕破。
腹中塞着的一排人牙,咯咯碰撞。
“小姐。”
最左边的纸童子忽然开口。
声音是福伯的。
“药该喝了。”
秦若雪身体一僵。
旁边纸童子也张开嘴。
这一次。
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三爷。”
“您晚上少喝一点。”
秦三爷脸色骤白。
“阿秀?”
四个纸轿夫手里抬着花圈,慢慢挺直身体。
竹条互相摩擦。
咔。
咔咔。
院门口。
纸马转动脖颈。
脖子拧过一百八十度。
两只纸眼里不断渗出黑色尸油。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从祖宅各处传来。
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同时向内打开。
像是几十名佣人从黑暗中走出。
所有人都低着头。
脚步完全一致。
秦三爷看见人群里的中年女人。
“阿秀!”
女人停下脚步。
缓缓抬头。
那张熟悉的脸上还带着平日里的拘谨。
“三爷。”
“外面凉。”
“您该回房了。”
秦三爷下意识向前一步。
“别过去。”
陈不凡开口。
几乎就在同时。
阿秀耳后裂开一条细缝。
整张脸皮沿着脖颈缓缓滑落。
皮下面没有血肉。
只有用细竹扎出的头骨。
竹骨中间,塞着一张写满小字的黄纸。
那张属于阿秀的脸掉到胸前。
仍旧睁着眼睛。
罗天成已经取出定气罗盘。
指针刚刚竖起。
便疯狂转动。
“不是单独控纸。”
“他把整个秦宅接成了一张纸命网。”
“每一间房、每一盏灯、每一条走廊,都是控制线。”
他咬牙看向裴照夜。
“你这老小子。”
“拿别人家当纸扎铺用了二十一年。”
裴照夜没有回答。
阿秀已经张开竹骨拼成的嘴。
里面传出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守棺。”
纸童子同时转头。
“守棺。”
四名纸轿夫向前踏出一步。
“守棺。”
纸马抬起前蹄。
祖宅各处的佣人一同开口。
几十种属于活人、死人和纸脸的声音挤在一起。
“守棺。”
“守棺。”
“守棺。”
声音越来越整齐。
越来越近。
甚至还有人在用福伯的声音提醒她。
“小姐。”
“别站在风口。”
她已经无法确定。
这些记忆究竟属于人。
属于纸。
还是属于那张被裴照夜戴了二十一年的脸。
裴照夜站在纸人之后。
臂弯里搭着折好的福伯面孔。
纸脸紧闭的眼睛,再次缓缓睁开。
它没有看秦若雪。
而是转向陈不凡。
裴照夜的声音压过满院低语。
“陈先生。”
“现在。”
“你还分得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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