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福伯
“他会换。”
最后一个字落下。
孩子抓住自己额头上的脸。
缓缓向下一扯。
刺啦。
那张脸没有掉下来。
而是像一层湿纸,沿着鼻梁、嘴唇,一寸寸滑进胸口。
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陌生。
惨白。
双眼紧闭。
下一瞬。
年轻男人的脸又向下滑落。
老人。
女人。
死去的秦家人。
几十张面孔挤在一起。
同时转向祖宅后院。
那个孩子已经说不出话。
它只能抬起手。
指向佣人房最深处。
福伯住了二十一年的房间。
下一秒。
百孝魂身上的所有面孔同时闭眼。
身躯迅速向内塌陷。
没有消散。
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折了起来。
肩膀。
四肢。
头颅。
一层层缩进那件宽大的孝衣里。
最后。
只剩一件空荡荡的白色孝服,跪在旧坑前。
啪嗒。
孝服倒下。
下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湿漉漉的黑水。
秦若雪呼吸一滞。
黑水却缓缓化开,变成人脸的形状。
眼睛的位置忽然睁开。
静静看了她一眼。
嘴角缓缓弯起。
形成一个诡异的笑。
随后消散,只剩下一摊死水。
秦若雪盯着后院方向。
那排佣人的房间藏在夜色里。
夜已经深了,没有亮灯。
也看不见人影。
陈不凡和楚知行对视了一眼。
异口同声:
“走。”
随后,楚知行点出三名三组执行员。
“一人守帐篷。”
“一人守旧坑。”
“一人守祖祠正门。”
“发现异常,不要靠近。”
三人立即散开。
乔小满问:
“我们多久回来?”
楚知行看了一眼时间。
“三十分钟内解决最好。”
“超过三十分钟呢?”
“算加班。”
乔小满眼睛一亮。
“补贴怎么算?”
“没有补贴。”
乔小满扭头便大步走向后院。
“裴照夜。”
“你最好不要耽误大家下班。”
福伯住在祖宅西北角。
最里面的一间旧房。
门外还挂着一把黄铜锁。
锁扣完好。
房间里没人。
秦若雪站在门前。
“这间房,他住了二十一年。”
“从来不让别人打扫。”
“衣服自己洗。”
“床铺自己收拾。”
“我小时候只进去过一次。”
她看向门缝。
“后来就再没进去过。”
罗天成将鼻子贴在门板上,嗅了嗅,低声道:
“这也没有活人的气啊。”
乔小满看着黄铜锁。
“住了二十多年没有活人的气?”
楚知行两指并拢。
轻轻向前一点。
一道极细剑气穿过锁芯。
咔。
黄铜锁从内部断开。
房门没有自己弹开。
仍紧紧贴着门框。
乔小满用封煞钉挑住门缝。
缓缓向里一推。
吱呀——
一股淡淡的檀香从房间里飘出。
没有老人常用的药味。
没有潮湿被褥的霉味。
房间不大。
一张木床。
一张书桌。
一只衣柜。
墙边摆着洗脸架。
架子上放着一只白色搪瓷盆。
盆上方。
挂着一面边缘发黑的旧铜镜。
床单平整。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桌面上没有一粒灰。
衣柜里只挂着三套相同款式的黑衣。
下面摆着两双一模一样的布鞋。
乔小满打开抽屉。
空的。
第二层。
还是空的。
衣柜顶层。
床板下方。
书桌背面。
没有任何私人用品。
甚至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找到。
“住了二十一年。”
“连根掉下来的头发都没有?”
秦若雪也沉默了。
她从小就认识福伯。
他喜欢喝浓茶,冬天右膝会疼,每年都会亲手整理祖祠。
可在这个房间里。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
那些习惯属于一个真实的人。
罗天成按了按床垫。
床垫立刻恢复平整。
没有长期睡眠留下的凹陷。
他又拿起枕头。
枕芯蓬松。
连一点头部长期压出的形状都没有。
“这床没怎么睡过人。”
乔小满看向他。
“他不睡觉?”
罗天成蹲下身。
检查两双布鞋。
鞋底干净。
磨损的位置也完全一致。
不是一个人轮换穿两双鞋。
更像有人照着同一个样子。
特意做出了两双“福伯穿过的鞋”。
楚知行已经检查完地砖与墙面。
“没有夹层。”
“没有空鼓。”
“房梁也没有藏东西。”
这间房。
干净得毫无破绽。
就算警方来搜。
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福伯只是个生活简单、没有私人物品的老人。
乔小满站在房间中央。
“我们是不是被那小鬼骗了?”
“不。”
陈不凡从进门以后,目光始终停在那面铜镜上。
镜面很旧。
映出来的人像蒙着一层灰。
乔小满从铜镜前走过。
镜中的她。
却慢了半步。
现实中的乔小满已经停下。
镜子里的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才跟着停住。
乔小满脸上的表情一僵。
她抬起右手。
镜中的自己没有动。
过了短短一瞬。
镜中人影才缓缓抬手。
但抬起来的不是右手。
是左手。
乔小满吓了一跳,立即后退。
“这镜子有问题。”
陈不凡走到铜镜前,看到铜镜上散发出去的命线。
“镜子没问题。”
“它只是照过太多脸。”
他抬起左手。
两指触碰镜面。
冰冷气息顺着指尖钻入皮肉。
右手取出《天命录》。
黄皮册子自动悬空。
然后陈不凡手指在空手快速画了几下。
“《天命录》,第一境,开!”
无风自翻。
停到了一页。
缓缓浮出一行字。
【照物留命】
镜面上的灰尘开始向两侧散开。
同一间房。
深夜。
桌上点着一盏昏黄小灯。
一个老人背对众人。
坐在镜子前。
是福伯。
他穿着平日里那套黑衣。
后背微微佝偻。
双手搭在膝上。
像在等什么。
片刻后。
他抬起右手。
指甲沿着下巴边缘缓慢摸索。
摸到耳根时。
指尖忽然陷进皮肤。
刺啦——
那张苍老面孔。
从耳后裂开了一条细缝。
没有血。
没有翻卷的皮肉。
福伯用两根手指捏住缝隙。
缓缓向下撕。
脸皮经过眼睛时。
镜中的两只眼球仍停留在原位。
死死盯着铜镜。
直到整张脸被完全揭下。
那双眼睛才跟着脸皮一起闭上。
福伯将自己的脸放在桌上。
苍老的面孔平平摊开。
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
可就在撕下脸的福伯转身取东西时。
桌上那张福伯的脸。
忽然自己睁开了眼睛。
它看着镜子外的秦若雪。
嘴角一点点上扬。
露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笑容。
秦若雪猛地后退。
镜中的撕下脸的福伯已经转过身。
福伯脸皮下面。
不是另一张正常人的面孔。
而是一层惨白色的纸。
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没有嘴。
只有五处浅浅凹陷。
像一个还没有被画上五官的纸人。
他从黑布中取出另一张脸。
五十多岁。
短须。
眉心有一道浅疤。
秦三爷看到那张脸。
握着手杖的手猛地一紧。
“周......周乾元?”
撕下脸的福伯将那张脸覆在自己头上。
双手从额头压向下巴。
纸面下。
鼻梁慢慢鼓起。
眼窝随之凹陷。
胡须一根接着一根钻了出来。
几息之后。
坐在铜镜前的人。
已经变成了周乾元。
“真的是他……”
秦三爷声音发哑。
“周乾元就是裴照夜,就是福伯?”
镜中画面没有停。
两年前。
一张请假单出现在桌面。
【家中旧亲病重,请假七日。】
落款:
【福伯】
秦若雪看见日期。
立即想了起来。
“那年他的确请过一次假。”
“我还让司机送他去车站。”
秦三爷脸色微变。
“周乾元是第二天到的。”
镜中的“周乾元”走到床头。
按下柱脚一枚铜钉。
又推入床边木榫。
随后伸手探进铜镜后方,拨动一道暗扣。
墙内响起轻微的齿轮声。
一只铁匣从承重墙内缓缓滑出。
裴照夜打开铁匣。
没有取出账册。
而是从里面抱出了一团折叠整齐的白纸。
纸张展开。
露出细竹扎成的四肢。
黑线穿过关节。
胸口留着一道狭长的口子。
是一具纸扎人。
裴照夜拿起桌上那张福伯的脸。
覆在纸人头部。
纸脸自动收紧。
皱纹、眼窝、鼻梁逐一鼓起。
他又从铁匣中取出一张命符。
正面写着:
【福伯】
背面则是一行暗红小字:
【借命:裴照夜】
命符被塞进纸人胸口。
咔。
纸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紧接着。
它缓缓抬头。
眼皮睁开。
两颗灰白的纸眼珠,在铜镜前慢慢转动。
最后看向真正的裴照夜。
裴照夜没有说话。
纸人却站起身。
整理衣领。
活动肩膀。
然后用福伯的声音说:
“小姐。”
“我提前回来了。”
一模一样的语气。
一模一样的停顿。
甚至说完以后。
还会像福伯一样,轻轻把双手交叠在身前。
房门打开。
纸福伯走了出去。
真正的裴照夜坐回镜前。
将周乾元的脸重新压紧。
画面再次变化。
秦家前院。
秦三爷正陪周乾元查看屋顶铜网。
另一边。
福伯端着茶走过来。
“周先生。”
“喝口茶。”
周乾元接过茶盏。
尝了一口。
眉头微皱。
“凉了。”
福伯低头道:
“我重新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一个是裴照夜。
另一个。
也是裴照夜。
院中施工人员来来往往。
秦家佣人从两人之间穿过。
秦若雪也站在回廊下。
亲眼看着福伯替周乾元送茶。
秦三爷喃喃道:
“那天我就在旁边。”
“我还问过福伯,为什么提前回来。”
“他说家中老人已经没事了。”
乔小满盯着铜镜。
“一个真人顶着周乾元的脸。”
“一个纸人顶着福伯的脸。”
“你们不但见过他们同时出现。”
“还全能给他作证。”
陈不凡看着镜中那两道人影。
“他不是在掩饰身份。”
“他是在制造记忆。”
“只要所有人都记得周乾元和福伯同时出现。”
“以后不论查到什么。”
“都不会怀疑他们是同一个人。”
镜中。
周乾元与福伯同时转头。
两张不同的脸。
却在同一时刻抬起右手。
用拇指摩擦了一下食指第二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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