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海上
船在海上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永兴岛的影子早就看不到了，四面全是水，深蓝色的，望不到头，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
老旧发动机的轰鸣声持续不断，船身微微颤抖，偶尔一个大浪拍过来，整艘船猛地一颠。
沈清靠在船舷上，看着海面，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刺眼变成了暖黄色，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远处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王月半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两个苹果，递给她一个。
沈清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甜。
“谢了。”
“客气啥。”王月半靠在船舷上，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妹子，你说那个吴邪——”
“我们离他远点。”沈清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她转过身，看着王月半，认真地说，“胖哥，上次那个战国墓，我感觉是他三叔设计好的，这里面水太深了，我们不要陷进去。”
王月半愣了一下，手里的苹果停在半空中。他看了沈清几秒，点了点头，把苹果塞进嘴里又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行，听你的。咱们拿钱办事，干完这票就撤。”
沈清点了点头。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
“不过妹子，”王月半咽下苹果，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他三叔设计那个墓，图啥？那里面可死了人的，大奎是他自己的手下。”
“不知道。”沈清说，“我也不想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王月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有道理。胖爷我活了这么多年，最大的心得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沈清没再说什么，目光落回远处那片深蓝色的海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沉到海平面以下，西边的云层从橙红变成深紫，最后融进灰蓝色的暮色里。海面上的碎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暗蓝。船上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甲板上投下一圈暖色。
阿宁从船头走过来，拍了拍手。
“都过来一下。”
所有人围了过去。沈清和王月半站在人群外围，看见阿宁面前摊着那张海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
“我们现在在这里。”阿宁用铅笔在海图上点了一个位置，“根据声呐扫描的数据，目标沉船墓就在这片区域，距离我们大概还有半个小时航程，我们找个合适的位置抛锚，明天上午行动。”
“水深多少？”一个潜水员问。
“四十到五十米。”阿宁说，“对于专业潜水来说不算深，但沉船内部情况不明，通道狭窄，能见度可能很低。明天第一批下水的人先做外部探查，确认入口位置后再安排后续。”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沈清、张浩和吴邪。
“沈女士、张教授、吴先生，你们三个第一批下水，配合潜水员做入口定位和初步判断。”
沈清点了点头。
张浩兴奋地搓了搓手：“好，好，终于要下去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吴邪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脸色比白天更差了。
阿宁继续说：“其他人留在船上待命。下水前所有人做一次装备检查。饭后做下水适应性训练。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先去吃晚饭。”
人群散了。
晚饭是简餐，炒饭、青菜汤、几碟咸菜。王月半嫌不够丰盛，又去找厨师磨了半天，端回来一盘煎蛋，分给沈清两个。
“将就吃吧，明天下了水就没这么舒服了。”
沈清接过煎蛋，慢慢吃。
吃完饭，吴邪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沈清，胖哥，你们两个跟我来一下。”
沈清看了王月半一眼。王月半擦了擦嘴，站起来。两个人跟着吴邪穿过甲板，走进船舱最里面的一间小隔间。隔间不大，堆着几个杂物箱和一卷旧渔网，没有窗户，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晃来晃去。吴邪关上门，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本子边角磨得发白，纸页泛黄。吴邪把它翻开，用手掌压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二十年前参加这个海底沉船墓的考古队里，其中一个队员的笔记。”
王月半诧异的出声：“二十年前？”
“嗯。”吴邪翻到前面几页，“笔记里记载了那支考古队在西沙的考察过程。他们发现了一座海底沉船墓。笔记的主人写了他们进入墓道的过程，里面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东西”
他翻到后面几页，纸页上有水渍的痕迹，有些字已经模糊了。沈清凑过去看，只能认出零星的词“禁婆”“火”“不要进去”。
吴邪对沈清和王月半说：“明天下面很危险，你们一定要当心。”
沈清说：“嗯，我们会小心的，你也注意安全。”
他们说完就一起走了出去。
回到甲板上，阿宁已经开始组织下水适应性训练了。
阿宁走到船舷边，把几根粗尼龙绳绑在栏杆上，绳子上每隔一米打了个结，一直垂到水里。她拍了拍手。
“职业潜水员先下水示范，其他人仔细看。穿戴、检查、入水、水下动作，每一个环节都看清楚了。”
光头走到装备区，把一套完整的潜水装备铺在甲板上。
他拿起气瓶，先把瓶阀朝下，检查了瓶身的完好程度，然后用手指拨动压力表，确认指针归零。打开瓶阀，气压升到两百巴，他关闭瓶阀，观察压力表指针有没有回落。确认不漏气后，他把气瓶固定在浮力背心的背架上，绑带拉紧，用力拽了两下。
“气瓶固定要牢，下水后脱落就麻烦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接着他拿起浮力背心，检查了所有充气阀和泄气阀。按充气按钮，听到气囊鼓起的声音；按泄气按钮，气体排出。反复两次，确认阀门工作正常。他又检查了配重带的卡扣，把铅块一块一块装进配重袋，扣好。
“配重要合适，太轻下不去，太重上不来。第一次下水宁轻勿重。”
然后他拿出面镜，对着面镜哈了一口气，用手抹开，再哈一口气，重复了两次。他把面镜扣在脸上，调整头带的松紧，拉到舒适的位置。
“面镜防雾一定要做好，不然下水就是瞎子。”
他拿起呼吸器，咬住咬嘴，深吸一口气，感受气流的通畅程度。按下排气按钮，听到气体排出的声音。他把呼吸器从嘴里拿出来，放进水桶里，观察有没有气泡，没有，说明密闭良好。
穿戴开始了，他先把配重带系在腰间，卡扣在身体正前方，拉紧。然后穿上浮力背心，调整肩带和腰带，使背心贴合身体但不紧绷。再把脚蹼套在脚上，调整绑带，最后戴上面镜和呼吸器。
整个穿戴过程用了不到三分钟，动作行云流水。
光头走到船舷边，面对大家，说：“入水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跨步式，适合大船；一种是背滚式，适合小船。咱们船不高，用跨步式。”
他左手按住面镜和呼吸器，右手按住腰间配重带的卡扣，身体稍微前倾，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然后大步跨出。入水时身体保持直立，水花很小。入水后他立刻浮出水面，朝上面打了个OK的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另外三指竖起。
“OK表示一切正常。”他的声音从水面传上来。
他在水里演示了几个基本动作。排气下潜，左手举过头顶，右手按泄气阀，身体垂直下降。耳压平衡，捏住鼻子轻轻鼓气。上升，抬头看上方，右手举过头顶，缓慢踢脚蹼，同时按充气阀增加浮力。
他沿着绳索下潜到五米处，停下来做了耳压平衡，又继续下到十米。然后缓慢上升，在五米处停留了大约一分钟，才浮出水面。
光头爬回甲板，摘掉面镜，朝阿宁点了点头：“能见度还可以，没有暗流。”
阿宁转向沈清他们：“看清楚了吗？按他的流程来。一个一个下，两个人一组，互相照应。”
沈清走到装备区，拿起一套装备。她按照光头的步骤，先检查气瓶。瓶身完好，压力表读数两百巴，关闭瓶阀后指针稳定。固定气瓶到浮力背心，绑带拉紧。检查充气阀和泄气阀，正常。配重带卡扣正常。面镜防雾，呼吸器测试。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仔细。旁边一个潜水员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张浩也在穿装备，动作笨拙得多。他把浮力背心套上去，扣了半天扣不上，左手的带子从卡扣里滑出来，右手又够不着。他喘着气，秃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抬头看见沈清，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
“沈女士，沈女士，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看这个卡扣？我鼓捣了半天就是扣不上。”他笑得殷勤，把手里的背心递到沈清面前。
沈清瞥了一眼，伸手帮他扣好了卡扣。张浩立刻道谢：“哎呀，还是沈女士厉害，您这双手不愧是修文物的。”
王月半在旁边哼了一声，自顾自地穿装备。他拿了最大号的浮力背心，勉强扣上。但穿脚蹼的时候出了麻烦，脚太大，脚蹼的绑带不够长。一个潜水员找了一副加长绑带换上，才勉强套进去。
阿宁走到船舷边：“沈清先下。”
沈清走到船舷边，左手按住面镜和呼吸器，右手按住配重带卡扣，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跨步出去。入水，水花不大。她浮出水面，朝上面打了个OK的手势。
“王月半，跟上。”
王月半走到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海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他嘟囔了一句“这他娘的能看见啥”，然后一咬牙，跨了出去。入水姿势还说得过去，但水花大了很多，溅了旁边光头一脸。光头抹了一把脸，没说话。
吴邪跟在他后面，入水的姿势还算标准，但动作有些僵硬。
张浩最后一个，他坐在船舷上犹豫了好一会儿，往下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发白，海面在夜色中黑得像墨，完全看不到底。他咽了口唾沫，闭着眼睛跨了出去。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沈清在水里等他们都下来，然后做了个下潜的手势，她左手举过头顶，右手按泄气阀。身体缓缓下沉。五米，做了耳压平衡，继续往下，十米，十五米。
到了大约十五米的地方，她停下来。打开手电筒，光束向下照去，光束穿透黑暗，只能照出十几米远，再往下就完全被黑暗吞没了。什么都看不到，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暗，让人心里发慌。
王月半从她旁边游过来，也打开手电筒往下照。光束在黑暗中晃了晃，什么都照不到，他转过头，朝沈清做了个“太深了”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沈清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她打了个上浮的手势，右手举过头顶，拇指朝上，缓慢踢脚蹼，同时按充气阀增加浮力。她在五米处停留了将近一分钟，做了最后的减压，才浮出水面。
四个人陆续回到甲板上，脱掉装备。
王月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娘的，累死胖爷了。这比在陆地上跑十公里还累。”
张浩摘下面镜，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凑到沈清旁边，压低声音说：“沈女士，你刚才在水里打手势的样子真专业。”
沈清道：“来之前看了一些潜水的书。”
阿宁走过来，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没有损坏，点了点头：“装备没问题，状态也没问题。明天上午十点下水。现在各自休息。”
回到甲板上，四个人脱掉装备。王月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娘的，这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胖爷我宁愿在陆地上挖坑。”
张浩摘下面镜，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他凑到沈清旁边，压低声音说：“沈女士，你刚才看到了吗？下面那黑暗，深不见底。但是有你在旁边，我心里踏实多了。”
沈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宁走过来，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装备没问题，状态也没问题。明天上午十点下水。现在各自休息。”
沈清洗完澡回到船舱。
舱门一开，一股混合着海水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靠门的两张下铺上，吴邪和张浩已经躺下了。吴邪侧身面朝墙壁，毯子拉到肩膀，看不出睡着没有。
张浩仰面躺着，还没睡着，看见沈清进来，眼睛一亮，立刻坐起来，殷勤地问：“沈女士，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刚才让厨师烧了一壶，给你倒一杯？”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从铺位上爬了起来，拿了个搪瓷杯，拎起暖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水，双手捧着递过来。杯壁上印着“西沙留念”的字样，烫得他手指捏着杯沿直换姿势。
沈清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谢谢。”
张浩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客气不客气，沈女士您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下水呢。”
沈清端着杯子，没有马上喝，热水的水汽在杯口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靠在铺位边上，慢慢喝了两口。水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张浩在旁边等着，看她喝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铺位上躺下。但他没有立刻闭眼，而是侧过头，朝沈清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才把眼睛闭上。
王月半后面进来，在他对面的下铺坐下来，脱了鞋，看了一眼张浩，撇了撇嘴，没说话，倒头就睡。
沈清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把空杯放在床头的地板上，爬到上铺躺下。王月半的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张浩的鼾声也跟了上来，一高一低，像是在比谁的声音更大。
明天上午十点下水，她闭上眼睛，把脑子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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