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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又见


船是早上八点从海口秀英港发出的。

沈清和王月半六点就起了床,在酒店吃过早饭,退了房,打车到码头。天刚亮透,海口的街道上车不多,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咸味。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里显得越来越淡。

码头已经有人在了。几个背着大包的人站在候船厅门口,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看打扮都不像是游客——冲锋衣、登山靴、大容量的防水背包,腰间别着水壶和手电筒。有个人还拎着一只黑色的器材箱,上面贴满了标签和警示标志。

检票上船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船不大,有空调,有固定的座位。乘客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有人在补觉,有人在看手机。沈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王月半把两个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在她旁边坐下来,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

“困死我了。”他打了个哈欠。

“你昨晚不是睡得挺早的?”沈清说。

“认床,没睡踏实。”王月半靠在椅背上,把墨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眼睛。

船开了,海口港的轮廓慢慢往后退,那些高楼、吊车、仓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后面。海水从浑浊的黄绿色渐渐变成深蓝色。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

航行的时间比沈清预想的要短一些。不到十点,船的右舷方向就出现了一条灰绿色的线——永兴岛。

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清晰。白色的楼房、红色的屋顶、码头上的吊车,海边一排排抗风的椰子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船靠岸的时候,沈清拎着背包站在舷梯上,脚踩上码头的水泥地面时,腿还带着船摇晃的惯性,微微晃了一下。王月半跟在她后面,把两个背包都甩到肩上,四处张望。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光头,穿着军绿色的T恤和黑色战术裤,脚上一双军靴,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下船的乘客,面无表情。

“王先生?沈女士?”光头走上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王月半点了点头:“是。”

“跟我来。”光头转身就走,步子很大。

他们上了一辆停在码头外面的越野车。一个年轻人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光头坐在副驾驶,王月半和沈清坐后排。

“你们当过兵?”王月半看着光头的背影,忍不住问。

那人嗤笑一声,头也没回:“是啊,不过是在国外。”

王月半闭上了嘴,嘟囔了一句:“难怪。”

车子没有往岛中间开,而是沿着海岸线往另一个方向驶去。路越走越偏,椰子树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珊瑚岩。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碎石,颠簸得厉害。

“这是去哪儿?”沈清问。

“另一个码头。”光头说。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处小码头前停下来。

这个码头比刚才下船的那个简陋得多。水泥栈桥年久失修,表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着干枯的杂草。栈桥的木质栏杆有几根已经断了,用铁丝草草绑着。几根系缆桩锈迹斑斑,上面缠着旧渔网和缆绳的碎屑。

栈桥尽头停着一艘船。

那是一艘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船,船身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大片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底漆和锈迹。船舷上蹭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有些地方还挂着干枯的藤壶壳。船头没有船号,连船名都被铲掉了,只留下一块模糊的印记。甲板上堆着杂物,几个旧轮胎挂在船舷上当防撞垫,随着海浪轻轻晃荡。

这艘船和码头上那些捕鱼船几乎没什么区别。同样的老旧,同样的不起眼,扔在一堆渔船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王月半站在栈桥上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这船,能开出去?”

沈清看了看那艘船,说:“能开就行,又不是来旅游的。”

光头没理他们,对码头上两个雇佣兵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带人上船。

沈清拎着背包走上跳板。跳板在她脚下吱呀作响,晃了几下。她稳住身体,上了船。甲板上的漆也掉了不少,踩上去感觉有些粗糙。几个潜水装备箱堆在船舷边,气瓶用绳子固定住,防止摇晃。其他的地方和普通渔船没什么两样。

驾驶舱的窗户玻璃上贴着防晒膜,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船舷上挂着几件橘红色的救生衣,磨得发白;后甲板还堆着几卷旧渔网,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王月半跟在后面上了船,四处打量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这是故意弄成这样的吧?太扎眼了反而不安全,这种船混在渔船堆里,谁也认不出来。”

沈清应了一声:“应该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她拎着背包进了船舱。

船舱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几张上下铺,铺位上的军用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沈清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柴油味和旧铁锈的气味。

靠门的两张下铺上已经摊开了行李——一个黑色的登山包,拉链半开,露出一截防水布和潜水手电;旁边的铺位上搭着一件叠好的深蓝色冲锋衣,口袋里塞着一副墨镜。船舱中间的桌子上摊着一张海图,海图上压着一只水杯,杯壁上印着某个海洋科考机构的标志。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还有几个急救箱,旁边还靠着一只黑色的器材箱,贴着标签和警示标志。

显然,已经有人先于他们上了这艘船。

沈清找了个靠窗的上铺把背包放上去,爬下来坐在床边。王月半跟进来,把行李袋塞到床底下,在她对面的铺位上坐下来,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看来有人比咱们先到。”

他朝那件冲锋衣努了努嘴。沈清扫了一眼,说:“至少两个人,而且比咱们专业。”

“妹子,你说这次能顺利吗?”王月半一边整理行李一边问。

“不知道。”沈清说。

“不知道你就敢来?”

沈清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来了?”

王月半嘿嘿一笑:“胖爷我是看在钱的份上。再说了,有你这样的高手在,我怕什么?”

“少拍马屁。”沈清说。

她起身到甲板上透气。

甲板上已经有人在忙碌了。几个穿战术服装的人在检查设备,动作熟练,彼此之间很少说话。一个短发女人站在船头,背对着她,对着对讲机说话。深色墨镜,黑色的紧身T恤,腰间别着一把匕首。旁边几个穿战术服装的人围着她。

看起来像是领导者。

码头上陆续来人。那几个之前在候船厅门口见过的人,他们上了船,熟练地把器材箱搬到甲板指定位置,打开箱子检查设备。又有几个雇佣兵登船,和光头他们一样的打扮,军靴、战术裤、腰间别着对讲机和匕首。

沈清注意到船舱另一头还有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坐在物资箱上看资料,脑门锃亮,四周剩一圈灰白色的头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西裤,棕色皮鞋。他手里拿着一沓图纸,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用笔在纸上标注什么。看那专注的样子,倒像是个做学问的。

秃顶男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灰绿色的冲锋衣,登山包,脸色有些白,嘴唇干裂,正低头看手机。

沈清认出了他,是吴邪。

她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在山东墓里,她察觉到三叔可能在布局,整个山东墓之行像是被人安排好的,她不想再被卷进这种事情里,也不想再和那群人有什么交集。

可吴邪又出现在这里。他是被请来的,还是自己来的?他是这次行动的一员,还是另有什么目的?她本来以为从山东回来之后,那些人就会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但现在吴邪就坐在她面前十几步远的地方,说明她想得太简单了。

吴邪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目光和沈清对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沈清也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秃顶男人这时抬起头,顺着吴邪的目光看见了沈清。他的眼睛顿时亮了,把图纸往旁边一放,快步走过来。

“您就是沈清沈女士?”他伸出手来,笑容满面,热情得有些过分,“久仰久仰!我是张浩,公司特别请来的顾问,专门研究明朝地宫的。我听阿宁说您是学考古的,擅长分金定穴?哎呀,这门手艺现在会的人可不多了!”

沈清跟他握了握手,礼节性地笑了笑:“张教授过奖了。分金定穴我也只是略知一二,纸上谈兵而已。”

“不过奖,不过奖。”张浩搓了搓手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我看了这次的海底声呐图,那地宫的结构很有特点。沈女士,等会儿咱们找个时间,你帮我看看那图的方位,用你的分金定穴法推算出地宫的中轴线走向?我搞了二十多年明墓研究,陆地上的明墓跑了大半个中国,可这海底的还是头一回。一直想找机会和懂这行的专家探讨探讨。”

他说着就要回去拿图纸。

吴邪从旁边走过来,看了张浩一眼,又看了沈清一眼,对张浩说:“张教授,这些事等到了地方再说不迟,他们刚来还不适应。

张浩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对对对,我就是见到同行太兴奋了。”

吴邪朝沈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浩转头看见王月半从船舱里出来,好奇地问:“这位是?”

王月半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我啊,通俗地讲,是个地下工作者。”

张浩一听,肃然起敬:“原来是公安战士!失敬失敬!”

王月半嘴角抽了一下,忍住没笑,点了点头:“为人民服务。”沈清偏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浩又转向沈清,还想说什么,吴邪已经拉着他的胳膊往船舱方向走了。吴邪经过沈清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清,这次小心点。”

沈清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我知道。”

但她心里想的不是小心水下的东西,而是小心不要再被卷进什么局里。

这时,阿宁从船头走了过来,步伐沉稳,军靴踩在旧甲板上发出闷响。她走到甲板中央,拍了拍手,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叫阿宁,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先跟大家认识一下。”

她转向沈清:“这位是沈清沈女士,我们特意请来的专家。沈女士考古专业的,擅长分金定穴,这次水下地宫的定位和结构判断,主要由她负责。”

沈清微微点头,说了句:“尽力而为。”

阿宁又指向吴邪:“这位是吴邪。他对这次活动比较了解,会协助我们做一些前期判断和信息梳理。大家有什么不清楚的,也可以问他。”

吴邪的脸色还有些白,但听到自己的名字,朝众人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我会的。”

阿宁最后看向张浩:“这位是张浩张教授,公司特别请来的顾问。张教授专门研究明朝地宫,在这个领域研究了二十多年,有丰富的经验。这次地宫的结构分析,主要靠张教授。”

张浩挺了挺腰板,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矜持:“各位多多关照。”

“接下来几天大家都住在这艘船上。”阿宁继续说,语气平淡但清晰,“设备已经检查过了。待会我们先做一次潜水适应性训练,确认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和装备都没问题。明天一早出发去目标海域。”

阿宁环顾了一圈,点了下头,转身回了船头。

甲板上的人各自散开。

王月半走到沈清旁边,压低声音:“那个张教授,盯你的眼神,跟盯什么宝贝似的。”

沈清说:“做学问的人,见到同行激动也正常。”

“那个吴邪呢?他怎么也来了?上次在山东墓里,他三叔可是把他当宝贝护着。”

沈清沉默了一下,说:“我们这次接的不是他三叔雇佣,胖哥不要离他太近。”

王月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明白。”

中午的时候,船上的厨师开始做饭。王月半闻着味儿就凑过去了,回来的时候眉开眼笑:“胖爷我出马,还能饿着?吃鱼锅子!”

沈清说:“你就不怕把人家的货吃光了?”

“放心,胖爷我有分寸。”

午饭端上来的时候,除了鱼锅子,还有几个炒菜和一盆米饭。鱼是刚打上来的马鲛鱼,肉质紧实,鱼汤白得像牛奶。王月半吃了两大碗,又喝了两碗鱼汤,才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沈清也喝了一碗鱼汤,说:“确实新鲜。”

下午,船发动了引擎,离开了码头。

永兴岛的轮廓慢慢往后退,那些白色的楼房和绿色的椰子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消失在灰蓝色的海面上。船头劈开浪花,白色的泡沫在船舷两侧翻涌。老旧发动机的轰鸣声比之前那艘客船大得多,整个船身都在微微颤抖,连脚下的甲板都在抖。

沈清站在甲板上,看着远方。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这艘旧渔船摇摇晃晃地驶向深海,很快就被蓝色的海水吞没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谁也不会注意到这样一艘船,更不会想到船上载着一群即将要去海底墓的人。

王月半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台老旧发动机排出的黑烟在海面上拖出一条淡淡的尾巴,啧了一声:“这船,估计比咱俩加起来都老。”

沈清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能跑就行,别半路抛锚。”

“你说水底下到底有啥?”王月半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声音放低了,“这么大阵仗,藏着掖着的,不像找普通东西。”

沈清沉默了片刻,说:“不管是什么,我们拿钱办事,其他的少管。”

“也是。”王月半把水瓶盖拧紧,“反正到了地方就知道了。走,回去养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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