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头骨

沈清坐在老刘头的店里，手里端着茶杯，茶水温热，茶梗在杯底沉浮不定。

收音机里正播着一出京剧，唱腔高亢，锣鼓点密集，像是正在演一出武将登场的戏，铙钹声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回响，老刘头坐在柜台后面翻着报纸，偶尔念两句新闻标题给她听。

“报纸上说是潘家园要进行旧房改造，要把门脸和外墙都弄成统一的，不知道我们这巷子会不会进行旧改。”老刘放下报纸，像是也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要是真改起来，我们估计得歇业个几天，到时候我正好把店里的货理一理。”

“咱们这条巷子没那么靠主街，改不到这儿的可能性大。”沈清说。

老刘头点了点头，“也是，主街上那些门脸要改，咱们这种藏在深处的，人家不一定顾得上。”他又翻了一页报纸，“不过要是真改了，也是好事——旧改不用自己出钱，上面的瓦片什么都能换新的。我这店顶上的瓦有几片松了，一下雨就渗水，要是能赶上统一修，倒省了我一笔钱。”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到时候换什么样的瓦片了。

京剧还在收音机里唱着，换了另一段，没有刚才那么急了，又过了大约十来分钟，周婷走过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看见沈清坐在刘叔店里，脚步慢了下来，“老板，你在和刘叔喝茶呀。”

“我出去时候忘带钥匙了。”

沈清站起来对老刘头说，“刘叔，我先走了。”

老刘头摆了摆手，又拿起报纸。

沈清推门走出去，和周婷一起走回店门口，周婷掏出钥匙开了锁，打开门，午后干燥的空气裹着木头和旧瓷器的气味迎面扑来。

沈清走到博古架前面，目光在那排器物上停了一下，然后伸手从中间一层拿下一只青花盘。盘心画着一枝折枝莲纹，发色沉稳，釉面温润，盘沿有一道极细的冲线，细得像是用头发丝在釉面上划了一下，不深，但如果不处理，时间长了可能会继续延伸。

她端着盘子走回工作台前坐下来，从柜子里拿出生漆和瓦灰，调漆灰、蘸料、沿着冲线的走向慢慢填进去，每一笔都落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漆灰顺着裂缝渗进去，在盘沿的弧面上留下一道极细的深色痕迹，然后在光线下渐渐变暗。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四点。

窗台上的光线从偏西的白变成了暖融融的橘黄色，沈清把手里的青花盘放进干燥箱，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

“今天就到这里。”

沈清对周婷说，“你把工具收一下，也早点回去吧。”

周婷应了一声，也开始起身，沈清拿起包，走了出去。

路过紫光园的时候，沈清放慢脚步，透过玻璃柜台看了一眼，看到酱牛肉刚出锅，她想了想，推门进去称了半斤当晚饭吃，店员利落地切好装袋，递过来的时候袋子都是烫的。

沈清接过袋子，转身要走，余光扫到柜台旁边的塑料筐里码着一排排玻璃瓶装的酸奶，蜡纸封口，瓶身还带着冷藏柜里带出来的水汽，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白雾。

沈清想到张起灵他话不多但喜欢吃甜食，又买了一袋酸奶，六盒装，瓶壁隔着塑料袋传来微凉的触感，在掌心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沈清拎着酸奶和酱牛肉出了门，看见隔壁三元梅园的招牌，又推门进去，指着柜台里的奶卷和双皮奶，“各来一份。”

沈清拎着那堆东西走回院子，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比平时稍微紧了一些。

她拧开门锁，推开门，但没有立刻迈步进去——先站在门槛外面，目光从院子的四个角落慢慢扫过，确定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后才迈步跨进门槛，转身把门关好，插上门闩，又检查了各个房间，这才放下心。

沈清到厨房拿了个筷子，然后走到沙发上坐下来，就着一盒酸奶把那半斤酱牛肉慢慢吃了大半——牛肉切得薄，酱色渗进了纹理里，嚼起来有回甘，配上酸奶的微酸，倒也不腻。

吃完之后她把筷子洗了，又擦了一遍灶台，然后走到客厅，把那张平时用来喝茶和招待客人的大桌子清理出来。

沈清把桌面上的东西都挪到了电视机前的茶几上，用湿布把桌面擦了一遍，又用干布抹了一遍，让桌面上不再有残留的茶渍和水痕，她想着学易容可能需要放很多瓶瓶罐罐和工具。

收拾好之后她洗了手，泡了一壶茶，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院门被叩响。

六点刚过，院门传来了敲击声。

沈清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确认是张起灵，才拉开院门。

张起灵站在门外，肩上挎着一个鼓鼓的包，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朝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跨进了院子，沈清侧身让开门口，等他走进来之后，她关好院门。

沈清把他领到那张已经收拾干净的桌子前，张起灵把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先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头骨！

沈清的目光落在那上头，停了片刻，然后抬眼看了看张起灵。“这是……模型吧？”

“是模型。”张起灵说。

“现在真的难找，也难保存，这个能用，结构比例和真人一致，你可以用它练习，等你能在模型上做出能用的面具了，再往脸上贴。”

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头骨模型旁边，书不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人脸骨骼结构图，标题是《面部解剖学基础》。

张起灵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学易容，骨骼和肌肉都要看，不然做出来的面具就是死物。”

沈清翻开书，第一页就是一张完整的头骨正面图，标注着额骨、颧骨、鼻骨、上颌骨、下颌骨的位置，线条精细，每一处标注都用极小的字体写清了名称和位置。她又翻了一页，是一张面部肌肉分布图，标注着额肌、眼轮匝肌、口轮匝肌、咬肌、笑肌的位置，线条密密麻麻的，在泛黄的纸页上形成一个精细的网状结构。

“今晚先不用急着上手，”张起灵说

“你先把这本书翻一遍，知道哪些地方有骨头，哪些地方是肌肉。”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有其他问题，“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

沈清看他已经拉好包，站起来准备走了。

“等下。”

沈清转身从茶几上拿了几盒酸奶放到三元梅园的纸袋，递了过去。

“这是酸奶和点心，今天路过的时候买的。”

张起灵站在客厅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袋东西，伸手接了过去，“谢谢。”

第二天沈清在店里把那本书看完了，回到家，等着张起灵的到来。

张起灵和昨天一样，没有多说话，径直走进屋，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先是几卷医用纱布，然后是一排白色和深灰色的小瓷瓶，瓶口用软木塞堵着，瓶身没有标签，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还有几片薄如蝉翼的硅胶片、一把细长的刮刀、一面手持小镜、一把镊子，最后是一盒调好的灰白色膏体，装在浅口瓷碟里。

张起灵做完这些，直起身，从桌上拿起一片硅胶片，在手指间翻了一下。“先做个示范给你看。”他没有解释要做谁，也没有多余的话，把硅胶片放在面前，用小刷子蘸了灰白色的膏体，开始在硅胶片上涂抹。

张起灵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在用刷子在胶面上画一幅不需要草稿的画，膏体的厚度均匀，边缘利落，随着他的动作，硅胶片上慢慢浮现出一个人脸的轮廓——先是额头，然后顺着眉弓向下延伸，经过眼窝、鼻梁、颧骨，最后在嘴角的位置收尾。

他用刮刀的侧面沿着轮廓的边缘轻轻刮了一圈，把多余的部分处理干净，然后放下工具，等了几秒，把那张半干的胶面从硅胶片上揭下来，拿在手里。

那是一张完整的面具，是吴邪的样子。面具，薄，半透明，边缘自然卷曲，像是刚从某种活物身上揭下来的皮，在灯光下泛着极浅的肉色。

张起灵把面具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破损和褶皱，然后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用手指沿着边缘按压了一圈，让它和皮肤贴合。他在调整面具的时候，肩膀和脖颈的姿态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整个人的姿态都顺着那张新脸的微微发生了改变。

沈清看着他的脸，那层半透明的材料贴合之后，他的五官轮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眉心到鼻梁的过渡变平了一些，下唇比原来稍厚，嘴角的弧度略微上扬。

恍惚间，沈清觉得眼前站着的是吴邪。

然后张起灵把面具揭下来，放回桌上，恢复了原本的轮廓和肩膀位置，像翻过一页已经用完的草稿纸。

“看清楚了吗？”他问。

沈清点了点头，她看清楚了，但很多细节在她脑子里还没形成完整的记忆，就已经滑过去了。

“你再做一遍，让我看仔细一些，”她说，“或者我跟着做一遍。”

“不急。”张起灵说，“昨天我做完了才想起来，直接教新手用硅胶片做面具跨度太大。”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卷医用纱布，“你从模具开始学。”

张起灵走到沈清面前，把纱布展开，在她脸上比了一下位置，从额头覆盖到下颌，将口鼻处留出呼吸的空隙，纱布干燥，边缘的纤维轻微刺痒，他蘸了温水，将纱布贴在她的脸上。

“别动，呼吸放慢。”他的声音隔着纱布传过来，有些闷，但不模糊。

他用刮刀从那碟灰白色的膏体中挑了一小块，开始在她脸上涂抹。膏体的温度比室温略低，触感微凉，像是某种细腻的泥浆，但比泥浆更稠，涂在纱布上之后很快被吸收。

他涂得很均匀，动作沉稳，每一笔的力度和覆盖面积都大致相同。沈清闭着眼睛，看不见他在做什么，但能通过触感判断出他覆盖的位置——从额头正中开始，向两侧扩展，然后是眉心、鼻梁、颧骨、鼻翼、嘴唇周围，最后是下颌和下巴，每一步都依次推进，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尺子在无声地记录着她的轮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张起灵问。

“凉，”沈清说，“但不难受。”

他没有再说话，继续涂抹。膏体在纱布表面逐渐变厚，边缘与皮肤的过渡处开始微微发硬。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沈清感觉到面部的重量逐渐增加，纱布上的糊状物正在变干、定型。

张起灵放下刮刀，等了几分钟，然后用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膏体边缘，确认它已经固定。

“可以了。”

张起灵小心地从边缘开始，将那层已经定型的糊状物从她脸上揭下来。

揭到一半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继续往下揭。

揭下来的时候不痛，只感觉到纱布纤维被拉离皮肤时的微微牵拉感，像是在撕一张贴了很久的胶带。

沈清睁开眼，看到张起灵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半硬的壳状物，正面朝上——那是她自己的脸，被翻模复刻了下来。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势、嘴唇的轮廓、下颌的转折，都被那层灰白色的材料精确地保留了下来，像是一件被剥下来的、透明的、比真实轮廓更轻一些的旧壳。

“这是你的模具。”张起灵说，“以后做面具的时候，可以先在这个模具上练习。”

张起灵转身拿起桌上的硅胶片，又开始涂抹，这一次他是在她的模具表面一层一层地涂抹、塑形，用刮刀调整边缘

他做得比刚才慢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为她留出被观察的余地。

不久之后，他从模具上揭下一张新的面具，他把面具递给她。“戴上试试。”

沈清接过那张面具，按照他刚才示范的方式贴在脸上，用手指沿着边缘按压了一圈。面具贴合皮肤的时候触感微凉，像是被一层极薄的凉意包裹住了整张脸。

她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的是吴邪脸，但，如果见过吴邪的人，能一下子就分别出是两个人。

沈清试着动了一下嘴角，面具跟着她的动作一起移动，像是她自己的表情被一层新的皮肤覆盖后重新呈现，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清晰地传递到了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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