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黑瞎子回来了

这天上午，顾先生准时来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进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工作台上那只锦盒上，那个锦盒是他的，他认识。

打开盖子，让顾先生自己看。补缺的位置在自然光下已经完全融进了釉面，和周围的青色没有区别，只在强光或者紫光灯下才能看到一道极浅的痕迹。

顾先生戴上老花镜，坐着看了很久，把青瓷盏转了好几个角度，又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补缺的位置，直起身的时候摘下老花镜，点了点头。

“沈老板，你手艺真不错。”他直起身，摘下老花镜放回口袋里。

“我还有几个老伙计，手里的藏品也不少，需要修补的不少。到时候我都让他们来你这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

“那感情好，”沈清说，“您让他们来就行。店里平时都有人。”

顾先生点了点头，提起锦盒，推门走了出去。

不久后店里又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进门之后有些拘谨地站在柜台前面。

“请问……这里是修瓷器的吗？”

“是，您有什么东西要修？”

那人把布袋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口的绳子，从里面拿出一只青花碗，碗口有一道冲线，底足有一处磕碰，釉面发色一般，是清末民窑的普通器物，不算值钱，市价在一万左右。

沈清接过碗翻看了一下，“能修，冲线不深，补一道漆灰就行，底足的磕碰用瓷粉补一下，打磨上色，大概一个星期。”她说完，把碗放在桌上。

那人站在柜台前面，犹豫了一下，“那个……修一下要多少钱？”

沈清说：“用普通材料修的话，五百。”

沈清想了想，看了一眼周婷，“你要是放心让我的学徒修，收你三百，她也修了不少店里的东西，手法已经稳了，但客单是第一个，这个我跟您说清楚。”

那人顺着沈清的目光看了一眼周婷，周婷站在窗台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目光落在那只碗上。“……三百？学徒修的话……能修好吗？”

“能，你要是担心，可以选五百的，我自己动手。”

那人又看了一眼周婷，又看了看那只碗，“那就三百吧。”

他把碗往周婷那边推了推，“麻烦你了。”

周婷接过碗，双手捧着，像是在接一件比自己预想中更重的东西。“您放心，我一定修好。”

那人点了点头，留了电话，填了修复单，转身走了。

周婷把碗放在自己的工位上，没有立刻动手，先坐了一会儿，才拿起放大镜开始检查那道冲线的深度。

沈清转身回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把电脑从包里取出来，翻开屏幕，连上网络，点开天涯社区，在搜索框里打了一个词——“易容”。搜索结果跳出来不少，大多是小说和影视剧的讨论，她翻了翻，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内容。

沈清看到有个回复提到了“特效化妆”，她搜了一下这个词，第一条就是一个帖子，标题是“剧组特效化妆师来聊聊你们好奇的那些事”，发帖人的ID叫“幕后手艺人”，帖子已经有几百条回复。

沈清点进去看了一会儿，帖子里讲的是剧组里怎么做伤疤、老年妆、变脸效果，不是用硅胶片和膏体那种材料，而是用海绵、乳胶、酒精胶，一层一层地叠，再用颜料和粉底调色。

她又往下翻了几页，有人问“特效化妆能维持多久”，发帖人回答“看天气和出汗量，热天容易脱妆，一般撑四五个小时就不错了”。

沈清看着那个回答，想起张起灵在水下易容成张浩的样子，在水里待了那么久，面具都没有脱落，那已经不是“特效化妆”的范畴了。

发帖人在后面又补充了一句：“其实如果只是需要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不需要大动干戈的话，有些简单的方法也能做到——比如调整发际线、贴双眼皮、修改眉形，很多时候人脸的第一印象是靠这几个地方定的。”

关掉了那个帖子，把它收进了收藏。

她合上电脑，看到周婷已经调试好漆灰，正打算上色，沈清悄悄走到她后面，看着她有条不紊的的动作，很放心。

时光过得很快，周婷把那道冲线填了两层漆灰，又把底足的磕碰清理干净，补了一层瓷粉，她做得很认真，每完成一步都会停下来检查一遍，然后才继续下一步，还好几次让沈清看看她做的对不对。

四点多，周婷终于放下工具，把碗放到干燥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似乎完成了一个巨大的任务。

沈清让她可以收拾收拾回家了，周婷应了声好。

周婷收拾好工具，背上包走到门口，“老板明天见。”

沈清应了一声，估计这个点也不会有客人来了，收拾了一下，关上门。

沈清在路过一家烧鸭面店坐下来，要了一份烧鸭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烧鸭切得厚薄均匀，码在面上，浇了一勺深褐色的卤汁，旁边搁着几片青菜和半颗卤蛋。

吃完付了钱，站起来走出店门，拐过街角的时候看见三元梅园的招牌，玻璃柜台里多了几样新品，她低头看了看，想了想，买了两盒奶糕，一盒红豆沙馅的，一盒芝麻馅的。

沈清想着现在北京到处是这些甜品店，几乎隔几条街就有一家，比她在另一个世界时密了不知道多少倍。

以前老北京的点心铺子一个区能有一两家就不错了，现在不一样了——三元梅园、稻香村、各种老字号新品牌，一家挨着一家，连她住的这条巷子往外走两条街都能碰到三家。

大概是因为现在的北京一年四季都不缺游客，不管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旅客，这些游客来了之后总要带点什么回去，奶糕、酸奶、茯苓饼、豌豆黄。

沈清拎着纸袋走回家，照常先检查了一遍家里。

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拿出一罐大红袍，泡好，放到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院门被叩响。

和前两天同样的时间——不早不晚，像是被同一个刻度卡住了一样。院门响了几声，沈清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张起灵站在门外，今天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黑瞎子站在他旁边，黑色夹克，还是带着那副墨镜。

沈清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你回来了？”

“回来了，今天中午到的，听说哑巴在你这儿开小灶，就过来看看。”

沈清让他们进来，关好院门，几人来到客厅。

张起灵来到桌子前坐下，黑瞎子坐在他对面，沈清站在张起灵旁边正打算看着他教学。

黑瞎子看了一眼桌上那排工具和模具，目光在硅胶片和刷子之间扫了一圈。

“哟，沈老板速度挺快，已经开始做模子了？”

沈清应了一声，看了看黑瞎子又看了一眼茶几方向。

“茶几上泡了茶，还有点心，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看电视。”

黑瞎子顺着她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茶几，茶几上的茶壶冒着热气，桌上还有两盒点心。

“不急，”黑瞎子说，“我先看看你学的怎么样了。”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像是打算在这里坐一会儿。

沈清没有再坚持，转回去看向张起灵，张起灵看了一眼沈清说“今晚学第二层纸胎。第一层是基础，第二层是做厚度。人的脸不是平的，颧骨和下巴的厚度不一样，要通过第二层把差别做出来。”

然后他没有再多说，拿起那张硅胶片，用小刷子蘸了浆糊，开始在她面前演示，动作不快不慢，浆糊在硅胶面上均匀地铺开，沈清看着他的动作，认真的记着，大约过了一刻钟，他放下刷子，把那张已经贴好第二层的模具转过来，让她看边缘的过渡。

然后他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沈清，递给她一张新的硅胶片，让她试试。

沈清坐下后，没有急着动手，先看了一遍模具上第一层纸胎的贴合情况，确认边缘没有翘起，才蘸了浆糊，拿起一张新的宣纸，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贴。

沈清的动作比昨天稳了一些，纸片落下去的时候没有歪太多，她用手指顺着模具的弧度慢慢抚平，浆糊均匀地渗进纸纤维里，边缘服帖地贴合在模型表面。

沈清贴完第一张的时候没有停，又拿起第二张，顺着下颌线的转折继续往前贴，这一次她注意了厚度的过渡——在第一层的基础上，让纸胎在颧骨的位置稍微多堆了一点，在下颌线的位置收薄。

黑瞎子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按了一下电视开关，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画面跳了一下，停在某个正在播新闻的频道上。

他没有换台，把声音调小了一些，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拿起另一个杯子倒满，放在茶几另一侧，像是给张起灵留的位置。

张起灵在沈清旁边看了一会后，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黑瞎子靠在沙发靠背上，悠闲的看着电视，茶几上那两盒奶糕都被打开了，黑瞎子吃完了嘴里的一块，又伸手去拿，摸了个空，张起灵把两盒奶糕都放在自己膝盖上，动作自然。

黑瞎子的手停在半空，“行，你吃吧，我吃饱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还在奶糕上瞄了一眼。电视里新闻跳了一下，换成了天气预报，黑瞎子看了一会儿，放下茶杯，忽然侧过身来手从侧面伸向张起灵膝盖上的奶糕。

张起灵的手提前落了下来，稳稳地盖在盒盖上面，黑瞎子没有放弃，手往下压了压想从边缘把盒子撬开，张起灵的手指收紧了盒盖纹丝不动。

黑瞎子又换了方向，试图从另一侧绕过，张起灵抬手格挡，黑瞎子忽然换了个方式，另一只手从下面托住盒子底部往外抽，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也没料到他会换路数。

盒子被抽出来一寸又被拉回去一寸，两个人来回拉锯了几个来回，谁也没有真的用力。

最后黑瞎子忽然松了手后仰靠进沙发里，把两只手举到与肩同高，“得，我认输，你留着自己慢慢吃吧。”

张起灵把盒子放回茶几上，没有推回中间而是放在自己那一侧，又伸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沈清没有抬头看他们，目光还落在自己面前那只模具上，她伸手把最后一片翘起的纸角按平，指尖沿着颧骨的弧度走了一遍，然后收回手。

她把模具拿起来，走向茶几，把模具递给张起灵。

“你看看怎么样。”

张起灵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那只模具上。他伸手接过，先看了一遍整体——从额头的弧度到下颌的收尾，像是要用目光先走一遍那些线条，确认它们各自的位置和走向。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沿着右侧颧骨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层纸胎的厚度是否均匀，又从侧面看了一眼鼻梁的过渡，最后把它放回桌面上。

“厚度的过渡已经做出来了，颧骨到脸颊的收薄处理是对的，没有断层。鼻梁的贴合也比第一层平整。”

张起灵放下模具，又补了一句，“下次可以注意嘴角的位置，那里容易堆积纸浆。”

黑瞎子从沙发那边探过头来，隔着墨镜看了一会儿模具，又偏头看了一眼沈清，然后重新靠回沙发里。

“沈老板你这手不愧是干修复的，细节把握的不错啊，连嘴角的细节都开始注意到了。不过哑巴说的没错，嘴角是最容易堆浆糊的地方，贴的时候用刷子尖轻轻带一下就好。”

沈清把模具转过来，顺着张起灵说的位置看了一下——嘴角那一片确实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处，把这点记在心里，下次会更注意这里的细节。

黑瞎子把电视调到《还珠格格》，画面正演到小燕子在御花园里闹腾，声音不大不小地填满了客厅。

他靠在沙发里，看了几秒，又把遥控器放下，转头对沈清说：“沈老板，今天就学到这儿呗，一起看看电视。我们那儿都没电视，难得蹭一回。”

沈清应了声好，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

茶几上的茶壶还温着，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靠进沙发里，屏幕上的画面正演到小燕子和紫薇在御花园里说话，背景是朱红色的宫墙和成排的绿树，像是被一副旧画框住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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