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偶遇
从扬州到苏州的高铁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沈清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手里捧着在车站买的咖啡,慢慢地喝着。
王月半坐在她旁边,上车没多久就歪着脑袋睡着了,他的鼾声不大,但节奏均匀,像一台运转平稳的小型发动机,偶尔会因为列车过弯时的晃动而中断一下,调整一下姿势,然后又恢复运转。
沈清见他嘴角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黑瞎子坐在过道另一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戴着墨镜,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张起灵坐在王月半旁边的位置,从上车开始,他就没有变换过姿势——腰背挺直,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列车在某一个瞬间钻进了一条隧道,车窗外的景色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隧道壁和车厢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的影子。几秒后,光明重新涌入,窗外又恢复了江南水乡的景色。
列车准点到达苏州站。
四人随着人流走出车站,迎面而来的空气比扬州更湿润一些,带着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气息。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随时可能飘下细雨来,远处的建筑轮廓在薄薄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像是被一层轻纱覆盖着。
王月半深吸了一口气,评价道:“苏州的空气比扬州湿,感觉皮肤都润了。”
黑瞎子问沈清要了张纸巾擦了擦镜片,奇怪的是他擦眼镜也不摘他那副墨镜:“苏州离太湖近,水汽重,正常。”
他们在车站附近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子穿过几条宽阔的马路,渐渐驶入老城区。窗外的景色也随之发生了变化,现代化的高楼大厦逐渐被白墙黛瓦的传统建筑取代,道路变窄了,行道树也多了起来,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长廊。
出租车在一栋米白色的建筑前停下,门头上挂着“全季酒店”的标识,简洁干净。四人办了入住,把行李放下,简单收拾了一下。
沈清换了一件薄外套,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手机、钱包、房卡、纸巾,还有一把折叠伞。苏州这天色,看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从酒店到拙政园不远,步行约莫十几分钟,穿过几条老街,路两旁的建筑渐渐从现代楼房变为白墙黛瓦的传统样式,脚下的石板路也越来越窄,两侧的店铺开始出现卖绸缎、扇子、苏绣的招牌。
有一家店的门口摆着一张木桌,一个老师傅正坐在桌前,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未完成的折扇,正在扇面上细细地描画着什么。沈清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老师傅的笔尖稳稳地落在绢面上,勾勒出一枝梅花的轮廓,线条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她想起自己在店里修复瓷器时的样子,大概也是这样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器物,外界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拙政园的门口已经有一些游客在排队检票,但不算多,还没有到节假日那种人山人海的程度。
王月半买了门票,四人在门口检票入园。正是上午九点多,园里的游客还不算太多。
一进门,一座假山便挡在眼前,挡住了园内的景象——这是苏州园林常用的“障景”手法,不让游人一眼看穿全貌,而是引导你绕过去,自己发现藏在后面的风景。
沿着石径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在面前铺开,水面宽阔,倒映着岸边的亭台楼阁和远处的树木。一座九曲石桥横跨水上,通向池中央的一座小亭。亭子的檐角微微上翘,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勾勒出一道轻盈的曲线。
沈清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全景,又沿着池岸走了一段,在不同的角度拍了几张。荷叶刚刚开始冒出水面,卷成细长的卷,像一支支蘸了绿墨的笔,从水底探出头来。
王月半走在她旁边,难得没有急着往前冲,而是慢悠悠地沿着池岸踱步,偶尔停下来看看水里的锦鲤,偶尔抬头看看远处的亭子。
“这园子比扬州大很多。”他说。
黑瞎子走在他后面,接了一句:“拙政园是苏州最大的园林,占地七十多亩,比个园、何园加起来都大。”
“那咱们慢慢逛,不着急。”王月半说。
沿着池岸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中园,月洞门的门框是圆形的,像一轮满月被嵌在墙中,透过门洞可以看到另一侧的景物——一丛翠竹,几块湖石,一条蜿蜒的小径消失在竹林的深处。沈清在月洞门前停了一下,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中园以远香堂为中心,四面环水。远香堂的四面都是落地长窗,站在堂内可以环顾四面的水景。沈清走进远香堂,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水景,举起相机透过窗棂拍了一张荷塘。
从远香堂出来,沿着曲廊向西走,经过一座小石桥,进入西园。西园比中园小巧一些,但布局更加精巧,亭台楼阁的密度更高,每一处转角都能看到一幅新的画面。
沈清在一处回廊的转角停下来,目光落在一扇漏窗上。窗框是海棠形的,透过镂空的窗格,能看到对面一丛芭蕉的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她举起相机,对准那扇漏窗,正要按下快门的时候,镜头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愣了一下,放下相机,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正站在对面的小石桥上,低头看着水面。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石桥的栏杆上。
沈清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几秒,越看越觉得眼熟。
“……吴邪?”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对面。
那个人抬起头,循声望过来。他的目光在沈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惊喜。
“沈清?你怎么在这儿?”吴邪从小石桥上快步走过来,绕过一丛竹子,在回廊的另一端站定,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他走得很急,几乎是跑过来的,到了跟前还微微喘着气,“这也太巧了吧!我在苏州还能碰到熟人!”
“我和胖哥他们来苏州旅游。”沈清说,被他这股热情冲得有些措手不及,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也在苏州?你不是在杭州吗?”
吴邪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别提了,我三叔让我来苏州给他送个东西,说是很重要,别人他不放心,这不就想到我了。我刚送完,想着反正来都来了,就顺便逛逛拙政园,没想到还能碰上你,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他说着,目光越过沈清的肩膀,看到了正从不远处走过来的王月半,立刻扬起手臂,大幅度地挥了挥:“胖爷!好久不见!”
王月半走过来,看见吴邪也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哟呵,小三爷?你怎么也在这儿?这可真是巧了。”
“三叔让我来送货。”吴邪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他说完,目光又越过王月半,看到了后面的人,黑瞎子和张起灵。
他的视线落在黑瞎子身上时,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黑瞎子注意到了——因为他也在观察吴邪。
然后吴邪移开了目光,落在了张起灵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小哥!”
他快步绕过王月半,走到张起灵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
张起灵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吴邪又转向沈清,笑容依然灿烂:“沈清,你们这趟玩几天?我都送完货了,反正也没什么事,要不我跟你们一起逛吧?人多热闹!”
沈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点了点头:“好啊,我们下午还打算去苏州博物馆。”
“太好了!”吴邪一拍手,然后很自然地走到了张起灵旁边,“小哥,咱们一起走,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他走在张起灵身边,侧着头和他说话,姿态亲近而自然,张起灵只是沉默地走着,偶尔回一两个字。
于是四人行变成了五人。
队伍的顺序也发生了变化,王月半依然走在最前面;黑瞎子走在他旁边;吴邪紧挨着张起灵走在中间,几乎寸步不离;沈清走在他们后面几步的位置。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吴邪的头始终偏向张起灵那一侧,嘴巴几乎没停过,他在说什么她听不太清,但那种热络的姿态,让她心里那个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一行人沿着曲廊继续往前走。吴邪走在张起灵旁边,一边走一边和他聊着天,聊着聊着,他忽然回过头来,看向沈清:“沈清,你最近在干什么?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还行,”沈清说,“最近在学一些新东西。”
“新东西?什么新东西?”吴邪的兴趣似乎很大,放慢了脚步,等她走上来,和她并排走着。
“还是关于修复方面的,一些新的手法。”
“修复?你已经很厉害了还要学?”吴邪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
沈清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头:“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需要慢慢积累。”
“谦虚了谦虚了。”吴邪笑着说,然后又自然地转向张起灵,“小哥,你说是不是?沈清的手艺是不是很好?”
张起灵看了沈清一眼,点了点头:“嗯。”
吴邪得到这个回应,笑得更加灿烂了:“看吧,小哥都认证了。”
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注意到,吴邪在转向张起灵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倾斜,像是在寻求某种认可。
他们走到一处水榭前,水榭三面临水,檐角挂着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沈清停下来,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水榭的全景。
吴邪站在她旁边,等她拍完,忽然凑过来看了一眼相机的屏幕:“拍得真好,你这个构图,专业的吧?”
“业余爱好。”沈清说。
“业余爱好能拍成这样?那你要是不业余,岂不是可以直接开摄影展了?”吴邪的语气夸张。
沈清笑了一下,放下相机。
吴邪又转向张起灵:“小哥,你要不要也拍一张?我帮你拍?”
“不用。”张起灵说。
“别客气嘛,来都来了,拍一张留念。”吴邪说着,已经伸手去接沈清手里的相机,“沈清,借用一下你的相机,我给小哥拍一张。”
沈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相机递给了他。
吴邪接过相机,后退了几步,举起相机对准张起灵:“小哥,就这样——好,别动——”
他按下快门,然后低头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这张拍得好,沈清你看看。”
他把相机递还给沈清。沈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张起灵站在水榭前,背后是灰白色的天空和一池碧水,姿态端正,表情淡然,拍得确实不错,构图工整,光线也恰到好处。
队伍在一片空地前停下来休息,王月半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沈清站在一旁,低头翻看相机里刚才拍的照片。
黑瞎子靠在旁边的竹子上,拿出手机,姿态懒散看着信息。
张起灵和吴邪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队伍,站在离主路大约十几步远的竹林边缘。
竹林边缘。
“吴邪”压低了声音,收起了方才那副热情的神态,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张面孔。
“族长。”张海楼说,“是客哥让我来的,他接到消息,说你身边出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他不放心,但手上有些事情走不开,就让我过来看看。”
张起灵看着他,“她不是‘它’的人,不要动她。”
张海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了解张起灵的脾气——当他说“不要动她”的时候,这是命令。
“吴邪呢?”
“在酒店睡觉呢。”张海楼回答得很快,“我给他下了点东西,不伤身体,就是让他睡一觉,到时候用铃铛给他做个催眠,他就会以为是他和你们玩了一天。”
“不要让他发现,下不为例。”
张海楼微微一凛,收起了语气里那丝轻松,正色道:“明白。”
张起灵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队伍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还有,安静点。”
张海楼愣在原地。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表现,没有很吵吧。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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