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易容
黑瞎子看到张起灵和吴邪回来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吧,我们继续逛。”
王月半坐在石凳上,闻言抬起头,一脸痛苦地摆了摆手:“再坐会儿吧,我实在走不动了,这园子太大了,胖爷这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黑瞎子闻言笑了一声:“胖爷,你这体力不行啊,这才逛了一半不到。”
“一半不到?”王月半瞪大了眼睛,“都走了一个小时了,才一半?”
“拙政园占地七十多亩,你以为呢?”
沈清站在回廊边,目光越过一丛竹子,看到不远处有一座临水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留听阁”三个字。建筑不大,但位置极佳,三面临水,四周种着几株芭蕉,阔大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更吸引她注意的是,留听阁的廊下摆着几张木桌,有几个游客正坐在那里喝茶。
“那边有个茶室。”她转头看向其他人,“要不要去坐一会儿?喝杯茶,歇歇脚。”
王月半一听有茶喝,眼睛立刻亮了,腾地一下从石凳上站起来:“茶室?那敢情好,正好渴了,走走走,喝茶去。”
沈清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才还说走不动了,一听有茶喝又立刻生龙活虎。
五人沿着碎石小径走到留听阁前,茶室设在阁内,地方不大,只摆了四五张桌子,但胜在清幽雅致,窗户敞开着,正对着外面的荷塘和芭蕉,微风穿堂而过,带着水面的凉意和植物的清香。
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一张空桌旁。桌上铺着浅蓝色的印花桌布,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月半接过菜单,翻开一看,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把菜单递给了黑瞎子。
黑瞎子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嘴角抽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东西。
他又把菜单传给了沈清。
沈清接过来一看,终于明白了他们俩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碧螺春:六十八元一杯。铁观音:六十八元一杯。一壶茶:三百元,限坐三人,每增加一人加收一百元。桂花糕:六十元一碟。绿豆糕:六十元一碟。
她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每人一杯碧螺春,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糕。”
服务员记下,微笑着转身走了。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捂着胸口,用一种半死不活的语气说:“我的心好痛。”
王月半看着他,笑了:“怎么黑爷,你想请客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请客了?”黑瞎子放下捂胸口的手,正色道,“这顿明明是AA。”
“那你心痛什么?”
“我为这个世道心痛,一杯茶六十八,五杯就是三百四。两碟点心一百二。这一坐,四百六十块没了,我在潘家园按摩,按一个人才收三十,四百六,我得按十六个人。”
沈清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你可以在拙政园门口摆个摊,游客逛累了正好按一按,按一个收五十,肯定有客人,比你在潘家园赚得多。”
黑瞎子认真地看了沈清一眼:“沈老板,你这个商业头脑可以啊。不过我要是真在拙政园门口摆摊,估计没按两个人就被保安撵走了。”
茶端上来的时候,黑瞎子的表情又抽搐了一下,他伸出手,哆哆嗦嗦地端起自己那杯碧螺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那动作之艰难,之痛苦,之不舍,仿佛他端着的不是一杯茶。
沈清也端起茶杯,先凑近闻了闻,碧螺春的香气清幽持久,在鼻尖萦绕不去,小口啜饮,茶汤入口清甜,回甘悠长,在舌尖留下一层细腻的触感。
这时糕点也端了上来,吴邪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桂花糕和一块绿豆糕,放进了张起灵面前的小碟子里。
“小哥,你尝尝。”他说。
然后他才给自己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点头道:“味道不错。”
沈清的目光在张起灵面前那个小碟子上停留了一瞬。
点心刚上桌,吴邪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先尝,而是先给张起灵拿——这种下意识的优先顺序,让她心里那个猜测又加固了一层,她默默地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把所有的观察都收进心里。
“嗯,这个桂花糕好吃。”王月半已经好几块下肚了,含含糊糊地评价道,“就是贵了点,一碟才六块,一块十块钱。”
“一分价钱一分货嘛。”吴邪接了一句。
黑瞎子已经恢复了常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荷塘上,荷叶刚刚出水,卷成细长的卷儿,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一只翠鸟从空中掠过,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飞走了,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这景色,确实值这个价。”他说。
五人在茶室里歇了约莫二十分钟,喝了一杯茶,吃了几块点心,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水面的凉意和植物的清香,将刚才走路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沈清看众人吃得差不多了,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差不多了吧?我们继续逛园子。”
王月半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走吧,继续逛逛。”
五人离开茶室,沿着曲廊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逛完了西园的剩余部分,又绕回了中园,把来时遗漏的几个角落补上。
从拙政园出来时,已经快一点了。
阳光终于突破了云层的封锁,洒下一片明亮的金光,将青石板路面照得发亮,空气中的湿度降了一些,风也暖了一些。
“饿死了,我们先找地方吃饭。”王月半说。
黑瞎子指了指街对面的一条巷子:“那边有几家店,看起来不错。”
五人穿过马路,拐进巷子,巷子不宽,但店铺很多,两侧都是吃食店。
王月半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几个食客正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隔着玻璃门都能听见。
“就这家吧。”王月半拍板。
五人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王月半接过来扫了一眼,“我们要五碗焖肉面。”
等面的间隙,沈清的目光被邻桌一位客人面前的饮品吸引了——透明的塑料杯里盛着浅绿色的液体,杯底沉着深绿色的绿豆和白色的糯米粒,还有暗红色的蜜枣和琥珀色的冬瓜糖,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和热气腾腾的面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吴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杯饮品,开口道:“那是苏式绿豆汤,和别处的不一样。”
“苏式绿豆汤?”沈清问。
吴邪解释道:“对,是苏州特色,苏州的绿豆汤是用蒸的,绿豆蒸熟了但是不烂,汤是清的,里面还会加糯米、蜜枣、葡萄干、冬瓜糖什么的,喝起来是薄荷味的,冰冰凉凉的。”
他说完,自己先咽了一下口水,然后看向其他人:“要不要试试?”
王月半第一个响应:“行啊,来都来了,尝尝。”
吴邪招手叫来服务员:“五杯绿豆汤。”
绿豆汤上得很快,透明的塑料杯身冰凉,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透过杯壁可以看到杯底的绿豆粒粒分明,糯米粒洁白饱满,蜜枣和冬瓜糖沉在底部,汤色清澈透亮,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薄荷绿。
吴邪端起一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睛:“就是这个味儿。”
沈清也端起一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清凉的薄荷味,在口中留下一阵清爽的余韵。她又吸上来几颗绿豆和糯米,绿豆蒸得恰到好处,软糯但不烂,在齿间轻轻一碾就碎了,糯米粒带着微微的嚼劲,蜜枣的甜味和薄荷的清凉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和谐的口感。
几个人正喝着绿豆汤聊着天,面端上来了。
白瓷碗里盛着清亮的汤底,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根碧绿的青蒜叶子漂在汤面上。面条细滑整齐地码在碗中,上面盖着一块巴掌大的五花肉,肉皮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肥瘦相间,在热汤中微微颤动。
“嗯,这个面好。”王月半已经埋头吃了一大口,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截面条,含含糊糊地评价道,“汤好,肉也好。”
吴邪侧过头,招呼服务员加一碟醋,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他的脖颈侧面正好暴露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
沈清的目光恰好在那个角度扫过,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他耳垂下方大约两指宽的地方,有一道极不明显的色差,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那道色差的边界微微泛着一点极细的凸起,若是常人看到只会觉得是皮肤正常的褶皱。
沈清低下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面,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夹面、喝汤、偶尔喝一口绿豆汤,动作自然流畅,然而她的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
是易容。
她自己就在学的那个东西,太熟悉那种边缘的处理方式了,再精湛的易容技术,在长时间的佩戴、出汗、面部肌肉活动之后,边缘都会产生极其细微的痕迹。尤其是颈部,是最容易露出破绽的地方。
不过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觉到害怕。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一个顶着吴邪脸孔的陌生人,潜伏在他们身边整整一个上午,换了任何人多少都应该感到一丝不安,但她没有,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判断。
这个“吴邪”,是张起灵认识的人。
从见面的第一刻起,这个“吴邪”就对张起灵表现出了异常的热情。那种热情不是普通朋友重逢时的喜悦,而更像是一种下级见到上级时的敬重和亲近——尽管他极力用吴邪惯常的语气和姿态来掩饰,但那种骨子里的恭敬,是演不出来的。
而张起灵的反应也印证了她的猜测,在他和“吴邪”离开了一会后,回来后“吴邪”的态度就立刻收敛了。
更重要的是,她的易容术是张起灵教的。
虽然她学的时间不长,但她很清楚张起灵在这方面的造诣有多深,连她这个半吊子都能注意到颈部的色差,张起灵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吴邪”是假的。
但他没有揭穿,甚至默许他留在队伍里——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个人是张起灵的自己人。
想到这里,沈清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她不知道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假扮吴邪来接近他们,但只要张起灵认可他的存在,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她还是打算晚上找个机会问一问张起灵。
吃碗面,几人朝着苏州博物馆走去,苏州博物馆就在拙政园隔壁。
这座博物馆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件展品——贝聿铭设计的现代风格与传统元素的融合,灰白色的几何形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素净。入口处的一面片石假山墙是标志性的打卡点,已经有几个游客站在前面拍照。
五人排队检票进入馆内,苏博的展馆不大,但布局精巧,中央是一个庭院式的水池,池中有锦鲤游弋,池边种着几株竹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展厅围绕庭院展开,展品以吴地文物为主——陶瓷、玉器、书画、刺绣,每一件都透着江南特有的精致与温润。
沈清在陶瓷展柜前停留的时间最长,展柜里陈列着从良渚文化到明清时期的各类陶瓷器物,其中一件宋代的青白釉刻花碗让她驻足良久。碗的釉色介于青与白之间,温润如玉,碗壁上刻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而含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件很好看。”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她侧过头,发现吴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正隔着玻璃看着那件青白釉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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