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丫头:我留下陪他,谁陪姑娘啊?
出发去北平的前一晚,红府书房里的灯火亮了大半夜。
二月红坐在书桌前,把账本、地契、几封要紧的信件一封一封地归拢好,又用镇纸压住。
陈皮站在他对面,脸上写满了“我不想接这个烂摊子”:“师傅,我不会看账。”
“让账房先生帮你看。”
“我不会跟其他几门打交道。”
“让管家帮你。”
“我……”
“你总不能一辈子只会下斗,只做地下生意。”二月红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红府交给你,是让你学着当家。我跟绮罗这一走,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长沙这边的事你得扛起来。”
之前他都是将堂口交给陈皮,只涉及地下的生意,这次却是打算逐步把整个红府托付给陈皮了。
不过,他还没跟陈皮说,他打算彻底隐退了。
陈皮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反驳,只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岳绮罗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只小纸人,随手丢给陈皮:“拿着。遇到摆不平的事,烧了它。”
陈皮接住纸人,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岳绮罗走到二月红身边,语气平静,“看贝勒爷那边有什么事。”
“那丫头呢?”陈皮的声音微微发紧,“她也跟你们一起去?”
二月红:原来症结在这里……
岳绮罗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就传来丫头的声音,“对啊,我也去!”
陈皮转过身,正对上丫头兴高采烈的表情,登时脸就黑了,“你去做什么?北平那么远,你身体还没好利索。”
陈皮:这才回来几天,又要走,还只把我一个人丢下!
“我身体早就好了。”丫头挺了挺胸脯,又补了一句,“而且贝勒爷和他夫人之前对我那么好,我总得亲自去道个谢吧?”
“道谢写封信就行了。”
“写信多没诚意啊。”丫头理直气壮,“再说了,姑娘去北平,我怎么能不跟着?万一她吃不惯北方的饭怎么办?万一没人给她梳头怎么办?万一……”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陈皮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委屈。
丫头瞅了他一眼,眨了眨眼,忽然凑近道:“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陈皮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梗着脖子别过头去:“谁……谁舍不得你了!你爱去不去!”
“哦,那我就去啦。”丫头转身欢快地往外跑,临出门前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你放心,我给你带北平的糖葫芦回来!”
陈皮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气得直磨牙。
二月红低头翻账本,肩膀却微微抖了抖。
岳绮罗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想笑就笑。”
“我没笑。”二月红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压着笑意。
岳绮罗转身往外走,路过陈皮身边时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她给你带糖葫芦,你该高兴。”
陈皮:……
…
第二天清早,两辆马车停在红府门口。
丫头大包小包地往车上搬东西,陈皮站在台阶上,双手抱臂,脸拉得老长。他嘴上说着“带这么多东西不嫌累赘”,手上却一直在帮她把箱子搬上去。
“我到了北平给你写信。”丫头站在车边,仰头看着他。她一直没跟陈皮说二爷和姑娘要离开长沙,也没说她想陪他留下。
“嗯。”
“你要记得吃饭,别老泡在下面。”
“嗯。”
“账本看不懂就问账房先生。”
“嗯。”
“还有……”
“你到底走不走了?”
陈皮终于憋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可眼底那点不舍却藏都藏不住。
丫头笑了,伸手在他袖子上轻轻拽了拽,“那我走啦。”
陈皮没说话,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极轻地“嗯”了一声。
岳绮罗从二月红身后走出来,扫了一眼两人,没说话,径直上了车。
二月红跟在她身后,临上车前回头看了陈皮一眼。
陈皮站在晨光里,朝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二月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弯腰钻进了车厢。
马车沿着青石板路向东城门驶去,穿过清晨薄薄的雾气,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皮站在门口一直望着,直到马车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低声骂了一句:“糖葫芦有什么好吃的。”
然后他重重跺了跺脚,朝账房走去。
从长沙到北平,走了整整两天半。
火车过了黄河之后,窗外的景色就从青翠的山峦变成了开阔的平原。
丫头趴在窗边看了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姑娘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一朵大棉花!”
上一次她来北平是为了取药治病,根本没有心情看车外的风景。如今她的病好了,自然也有兴致欣赏沿途的美好。
岳绮罗靠在座位上,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嗯”着。
二月红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着一本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车厢里暖烘烘的,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三人的身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第三天下午,火车终于抵达北平站。
站台上早有人等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看上去四十来岁,面容精干,一见他们下车便快步迎上来:“岳姑娘,二爷,贝勒爷派我来接二位。”
他拱手行礼,又看向丫头,语气熟络道:“丫头姑娘,贝勒爷和夫人念叨您许久了。”
丫头连忙回礼,脸上漾开笑意:“贝勒爷和夫人都还好吗?”
中年人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都好。上车吧,贝勒爷在府里等着呢。”
岳绮罗目光淡淡地扫过中年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只弯腰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北平的大街小巷。
春末的北平正是最好的时节,槐花开得满城香,柳絮漫天飘着。
丫头掀开车帘往外看,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北平真好看啊!”
岳绮罗闭着眼,“嗯。”
“姑娘你怎么都不看呀?”
“又不是没来过。”
丫头:……姑娘还是这么扫兴。
马车七拐八绕,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贝勒府”的门匾挂在门头,两旁的院墙绵延了很远,灰瓦青砖,像是从很老的时光里走出来的。
中年人上前叩门。
门很快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身来,见到他们立刻堆起笑脸:“岳姑娘,二爷,快请进。贝勒爷在花厅等着呢。”
进了门,绕过影壁,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一座清雅的四合院。院子不大,中间种着一棵老海棠,正是花期,开了一树粉白的花,风一过便落一地花瓣。
贝勒爷就站在花厅门口。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脸颊的轮廓愈发分明,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纹。但他站姿依旧笔直,见到岳绮罗时,眼里浮起一层温和的光。
“来了。”他走下台阶,迎上前来,“路上辛苦了吧?”
“还好。”岳绮罗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定在他脸上片刻,没说什么
贝勒爷察觉到,笑了笑,解释道:“最近事多,没怎么睡好。来,先进屋坐。”
他侧身让开门口,又看向丫头,神色柔和了几分:“丫头也来了。上回你走的匆忙,夫人还念叨了好些天,说没来得及给你多带些点心。”
丫头快步走上前福了一礼:“贝勒爷,夫人对我有恩,我这次来就是特意来向她道谢的。”
“她若知道你来了,一定很高兴。”贝勒爷的声音轻柔得不像是对外人,“她这几天精神不太好,没出来迎你们,别见怪。”
岳绮罗的目光看向里屋,眉梢微微一动,却没有出声。
众人进了花厅落座,丫鬟奉上茶来。
贝勒爷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茶盏的盖子,几次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岳绮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道:“夫人呢?”
贝勒爷的手指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在他脸上,岳绮罗这才看清他眼底的疲惫——那层光下面,藏着很深的倦意。
“她……在后院。”贝勒爷的声音很轻,“你们去看看吧,看了就知道了。”
岳绮罗站起身,没有多问。
二月红也跟着站起来,丫头不明所以地左右看了看,连忙起身跟上。
穿过两道月亮门,院子越走越安静。
两边屋舍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廊下一丝风都没有。
岳绮罗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她望着前方那扇半掩的房门,停住了。
“怎么了?”二月红走到她身边。
岳绮罗没有回答。
她沉默地站了片刻,才重新迈步。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拉着,只从缝隙里漏进一道窄窄的日光。
床边坐着个女人,背对着门,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的头发披散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出刺目的白。
丫头下意识地捂住嘴——那女人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那种上了年纪的银白,而是一种透着病气的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全部的颜色。她的肩膀瘦削得厉害,露在袖子外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夫人……?”丫头的声音发颤。
女人缓缓转过身来。
岳绮罗的瞳孔不禁微微缩了一下。
这张脸她当然认得——之前新月饭店那次,她亲手救过的人。
当时虽然虚弱,但面色还算正常。而眼前这张脸上,血色几乎全褪尽了,只剩一层纸一样的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枯槁。
那人看到岳绮罗时,却慢慢牵出一个笑来,声音又轻又哑,“岳姑娘,你来了。”
岳绮罗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指尖触到脉搏的刹那,她的眉心猛地一蹙。
二月红站在她身后,看到她的表情变化,心头沉了一下。
他很少见到岳绮罗露出这种神情——那种凝重里夹杂着不解,以及一丝极淡的、被压得很深的忌惮。
岳绮罗松开手,站起身。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冷了几分。
夫人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贝勒爷这时才走进屋来,站在门口,望着妻子,又看向岳绮罗。
“这件事……说来话长。”他顿了顿,“岳姑娘,你先坐下,我慢慢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某种濒临断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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