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岳绮罗:你见过哪个不死之身是被石头压死的?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
二月红与岳绮罗并肩走在回红府的路上。
“佛爷要走,九爷接手,八爷打算关了堂口,陈皮和丫头眼看要成了……”二月红一件件数着,“所有人都有了新的开始。”
岳绮罗默默走在他身侧,没说什么。
“绮罗。”二月红忽然停住脚步。
“嗯?”
“我们出去走走吧。”
岳绮罗愣了愣,抬眼望向他。
月光下,二月红的眉眼比平日更显柔和,眼底透着认真与期待。
“你是认真的?”
“我何时不认真了?”二月红握住她的手,“这几年,你跟着我们不是寻药就是下墓,从未好好看过外头的风景。”
“我以前又不是没看过。”
“可那不是和我一起看的啊。”
岳绮罗沉默了许久,久到二月红几乎以为她要拒绝。
“行。”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我们出去走走。”
二月红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谢谢你,绮罗。”
岳绮罗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聒噪。”
但她的手,却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
…
是夜,红府。
丫头坐在岳绮罗的房里,正给她梳理长发。
“姑娘,您真要跟二爷出远门吗?”她一边梳着,一边问道,眼底满是不舍。
“嗯。”
“可我才刚回到您身边……”丫头低下头,语气闷闷的。
岳绮罗望着镜中的她,嘴角微微扬起:“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
“好啊!”话刚出口,丫头又顿了顿,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不过二爷好像要把陈皮留在长沙,他一个人多可怜呀,我还是留下陪他吧。”
岳绮罗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头。”
“我才不傻呢。”丫头蹭了蹭她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姑娘,贝勒爷让我给您带了一封信。”
说完,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岳绮罗。
岳绮罗展开信,贝勒爷的字迹清俊飘逸,只有短短几行字:听闻长沙事已了结,甚感欣慰。府上有要事相商,盼与你一叙,还望尽快拨冗来北平一聚。
信的末尾,画着一个符号——与文成公墓里那个封印符号一模一样。
岳绮罗盯着那个符号看了许久,才将信收起,纳入袖中。
“姑娘,贝勒爷信里写了什么?”丫头好奇地问道。
“他邀我去北平一聚,看来我们此行的第一站就是那里了。”岳绮罗站起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早起做什么?”
“去矿山。”岳绮罗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从这里一点都看不出坍塌的模样。
丫头点点头,没再多问,替她铺好床便退了出去。
岳绮罗独自立在窗前,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
第二天的长沙城,阴云压得很低。
红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一行人沉默地往车上搬东西。不是干粮,不是武器,而是一捆一捆的纸钱和几坛子酒。
齐铁嘴站在台阶上,袍子被风吹得呼呼作响,难得没有贫嘴,只默默看着远处矿山的方向。
张副官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八爷,该走了。”
张启山重新接手长沙城后,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最后只派了张副官过来。
“嗯。”齐铁嘴应了一声,声音发闷,“走吧。”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车里的气氛比天色还沉,谁也没说话。
丫头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已经快被她绞烂了。陈皮坐在她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不太好看。二月红靠窗坐着,目光投向窗外飞掠的树影,没什么表情,可紧握的指节暴露了他的情绪。
只有岳绮罗,一如既往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齐铁嘴忍了半天,终于憋不住开口:“岳姑娘,无心法师他……”
“他死不了。”岳绮罗连眼都没睁。
岳绮罗:这群人准备那么多纸钱,也不怕真把人咒死。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继而齐铁嘴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岳姑娘,咱们都亲眼瞧见矿山塌了,他一个人留在里面,那么重的石头压下来,就算是不死之身,也……”
他还没把“也扛不住”四个字说完,岳绮罗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齐铁嘴脸上,带着点怜悯的意味,仿佛在看个傻子:“你见过哪个不死之身是被石头压死的?”
齐铁嘴:……好像真没见过。主要他也没见过不死之身啊!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醒?”丫头小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虽然她和无心法师的接触不多,但天生共情能力强、性格善良的她还是忍不住难过。
岳绮罗重新闭上眼:“不知道。”
丫头的声音更轻了:“那我们去祭奠他,他也不知道。”
“所以你们是在祭奠自己心里的那个念头。他醒了自然知道,他若没醒,你们哭瞎了眼他也看不见。”岳绮罗语气淡淡的。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没人再开口。
众人:这话实在太扎心了。
马车在矿山脚下停稳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山体塌陷得厉害,原本的矿洞口已经被碎石彻底封死,半面山壁都垮了下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扇形滑坡。石砾间偶尔能看到断裂的枕木和扭曲的铁轨,像是被巨兽咬碎的骨头。
“就是这儿了。”齐铁嘴站在碎石堆前,仰头望着那片崩塌的山壁,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上次我们就是从这儿跑出来的,再晚一步,全都得交代了。”
张副官蹲下身,把带来的纸钱一沓一沓地摊开。风大,他用石头压着纸钱边角,免得被吹跑。丫头也蹲下来帮忙,一边摆一边偷偷抹眼睛。陈皮站在她身后,撑着伞,伞面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被雨打得湿透。
二月红走到碎石堆前,俯身将一坛酒放在地上,直起身来,沉默地站了很久。
“法师,这坛酒是八爷特意从城南老店打的。”他开口,声音被雨水浸润得有些哑,“他说你一定会喜欢。”
齐铁嘴站在旁边,没接话。
风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
细密的雨丝打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没有人说话,雨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岳绮罗站在原地没动,没撑伞。雨丝落在她红色的裙面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二月红侧过脸看她,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可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坍塌的山壁深处,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绮罗?”
岳绮罗收回目光,转向二月红。
她的神情里没有悲伤,反倒有种二月红说不清的笃定。
“他在里面。”岳绮罗开口,语气跟陈述“今天下雨了”一样平淡,“阵法还在运转,我能感觉到。”
二月红的呼吸轻轻一顿,正要开口,岳绮罗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在碎石堆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石头,约莫鸽卵大小,在阴天里隐隐泛着微弱的光。
齐铁嘴眼尖,一眼认出来:“这不是文成公墓里的血石?”
“嗯。”岳绮罗应了一声,指尖摩挲着石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那片被碎石掩埋的洞口,“他的血在阵法里消耗得太多,最后还被砸了个稀巴烂,光靠自愈恢复太慢。这颗石头的精气虽然散了不少,但剩下的量足够帮他撑过最虚弱的时期。”
她手腕一翻,将那枚血石朝碎石堆的缝隙里掷了进去。石头落入碎石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随即被黑暗吞没。
岳绮罗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经过齐铁嘴身边时脚步停了停,“你那坛酒埋得还不够深。过两天雨下透了,容易冲出来。”
话落,她头也不回地朝马车走去。
齐铁嘴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埋酒的位置,又抬眼看看岳绮罗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她怎么连我埋多深都知道?”
二月红的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有真的笑出来。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碎石堆,低声说,“法师,我们走了。等你醒了,红府的酒随时备着。”
…
马车调头返程的时候,丫头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
矿山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像一头重新沉睡过去的巨兽。
“姑娘。”丫头放下帘子,还是忍不住问道,“无心法师真的会醒吗?”
即便已经回答过无数遍,但岳绮罗难得没有不耐烦。
“会。”岳绮罗闭着眼,声音比雨声还轻,“血石里有上万人的精气,足够把他的身体补回来。问题是……他醒过来还记不记得我们。”
之前她就猜测,无心醒来后会不记得他们这群人,毕竟最后那一战消耗的血太多了,谁知道会不会把他的记忆也耗没了?谁叫他有“健忘症”。
丫头的声音一下子紧了:“那他要是忘了我们怎么办?”
岳绮罗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天在天津地宫外偶遇无心时他说的话,想起他说“反正每次醒来,也都是孤零零一个人”时的表情。
“忘了就忘了。”岳绮罗睁开眼,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到时候再认识一遍就是了。”
他们这样的人早就习惯了。
习惯不被记得,习惯重新开始。
丫头还想说什么,却被陈皮轻轻握住了手。
她转头看他,他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了。
马车在细雨中缓缓驶回长沙城。
红府的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来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岳绮罗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黑黢黢的矿山方向,二月红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方才说能感觉到阵法还在运转,”二月红开口,“是不是说明里面的东西还活着?”
无心的血能够维持阵法,而这个阵法是为了镇压邪神。
当时岳绮罗说的是“他在里面”,这个“他”,他们默认是无心,但也可能是别的。
岳绮罗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一只小纸人不知何时停在了她的指尖。
“不确定。”她说,“但我把血石扔下去的时候,阵法的光芒亮了一瞬,我只能确定无心还活着。”
如今无心和阵法绑定在一起,而阵法又是为了封印那个邪神,三者目前谁也离不开谁。
二月红的眼睛暗了暗。
岳绮罗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轻轻一扯嘴角:“别担心。那点光说不定是石头的残余能量被阵法吸收了,有无心,那家伙不敢出来。”
这两个都是好消息。
“好,我信你。”二月红的声音里有了笑意。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说的话,我什么时候不信过?”
岳绮罗收回目光,把指尖的小纸人收进袖中,转身朝屋里走。经过他身侧时,声音极轻地飘进他耳朵里,像一片风里的叶子,“那就信着吧。”
二月红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角的笑意终于缓缓漫了上来。远处矿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愈发模糊,可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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