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贝勒爷:若只有我一人,也就认了
桌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贝勒爷坐在主位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砖地面上,像是在看很远的从前。
丫头坐在岳绮罗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只紧紧攥着岳绮罗的袖口。
岳绮罗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没有开口。她一贯耐心有限,但她知道眼前这个人要说的话,恐怕是个惊天大秘密。
过了很久,贝勒爷终于抬起头来。
“岳姑娘,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时,问过我的那句话吗?”
岳绮罗看着他:“我问你是不是刘伯温。”
“对。”贝勒爷微微点头,“我当时没有正面回答你,只告诉你‘算是’。可你心里清楚,或者说你当时就已经确认了,我确确实实是刘伯温,或者说……曾是刘伯温。”
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岳绮罗没有接话,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贝勒爷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从肩头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当年我辅佐那乞丐皇帝打下江山,替他镇国运、定龙脉,可那龙脉本就是逆天之举。斩龙脉,改国运,是逆天而行。我虽借了天机,可天机之下必有代价。”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岳绮罗脸上:“那时我便知道,迟早有一天,天道会来找我算这笔账。”
“所以你用了肉身身死、灵魂转移的法子。”岳绮罗直接道出了他曾经的谋算,“借着死亡躲过了天道的追索,又借着魂术换了一副新的躯壳活下去。”
贝勒爷点了点头。
“你猜得不错。我算准了自己大限将至,便提前布好了局。死后灵魂离体,转入早已备好的新身之中,容貌变了,身份变了,名字也变了,可灵魂还是那一个。天道追查的是‘刘伯温’这个人,刘伯温死了,账本该清。但我偷换了肉身,骗过了因果,也骗过了天道。”
岳绮罗的指尖停下了敲击。
她看着贝勒爷,声音里没有赞许也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你赌得很大。”
她敢玩“转移灵魂”这套,是因为自身的灵魂有异,本就不死不灭。而且,她从不掺和世事,与天道没有因果,自然不担心有一天被盯上。天道无情,她可不想尝尝被雷劈的滋味。
但即便如此,在得到血石和古籍前,她也得靠人类的血气延缓身体与灵魂的排异,这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刘伯温比她付出的,只多不少。
“我赌赢了。”贝勒爷扯了扯嘴角,明明是说自己赢了,但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可我没想过会连累她。”
他偏过头,望向通往后院的方向,眼神蓦地软了下来。
“我夫人她……只是普通人。”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
岳绮罗没有说话,她已经猜到了大半。
贝勒爷重新坐下来,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沿。
日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他眼底那层疲惫比方才更深,像是积蓄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便再也压不住了。
“最初那几十年,我一个人辗转各地,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也不敢和任何人走得太近。后来遇见她,我以为自己能收住,可人是贪心的。我陪了她一辈子,又想陪她下一辈子,直到想让她一直留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以为换了身份、换了名字,因果就不会找上来。可天道不是瞎子。”
“灵魂强度。”岳绮罗忽然开口。
贝勒爷抬眼看向她,缓缓点了点头:“她的灵魂太弱了,经不起魂术的反噬。当年我找到你帮我救她,我们合力之下她确实醒了。最初那段时间,也跟常人没有分别,吃饭、看花、听戏,我甚至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岳绮罗直接点破,“可后来她的身体开始恶化了。”
“对。”贝勒爷垂下眼,“先是偶尔嗜睡,一天比一天长。后来便是那具身体开始排斥她的灵魂。你方才诊脉时也感觉到了吧?她的身体没有病,气血也补得上去,但补上去的血气根本留不住,就像往一个破了口的碗里倒水。”
岳绮罗想起方才触碰夫人脉搏时那股奇怪的滞涩感,脉象正常,气血却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无声无息,查不出根源。那不是毒,不是蛊,不是任何人为的手段,而是天道的报应。
“斩龙脉的因果,我担了大半。”贝勒爷的声音低下去,“‘刘伯温’这三个字背负的业果,够我死一百次的。可我把自己藏起来了,天道找不到我,就去找了离我最近的人。”
花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丫头攥着岳绮罗袖口的手指已经发白了,眼眶泛红,却硬忍着没掉眼泪。二月红看着她,又看向岳绮罗,始终没有出声——他在等岳绮罗说话。
岳绮罗沉默了很久,久到花厅里的光线都暗了,茶盏里的热气都散尽了。
“你找我来,是想问我有没有办法。”
贝勒爷望着她,眼里那层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压了很久的东西——不是慌乱,是一种近乎认命的恳求。
“若只有我一人,也就认了。”他说,“可她无辜。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跟了我,我欠她的,拿什么还都不够。岳姑娘,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同类。请你告诉我,有没有办法让我替她扛了这份因果?”
岳绮罗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她见过太多被因果压垮的人。
有人求长生,有人求权力,有人求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贝勒爷什么都有了,可他最在意的偏偏是那些东西换不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后院的方向。
“她的灵魂和身体的排斥,根源不在她自己,在你。”岳绮罗没有回头,“你偷来的这条命,每一刻都在对抗天道。她离你太近,被你的因果浸透了。只要你还活着,她就跑不掉。”
“那若我……”
“你死了也没用。”岳绮罗转过身来,截断了他的话,直接打破了他“作死”的幻想,“你欠下的因果是你欠下的,你死了也是你欠下的,天道不会因此放过她。除非……”
贝勒爷猛地抬头:“除非什么?”
岳绮罗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除非把你欠的东西,用别的因果补回去。”
贝勒爷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在说什么?”
“我说,天道的账从来不是一笔勾销的。”
岳绮罗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你斩龙脉,改了国运,这是你欠的。但如果你替天道做了别的什么事,一件天道想做却不好亲自出手的事。这份功,或许能抵掉一部分孽。”
贝勒爷紧紧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极复杂的神色:“比如?”
岳绮罗放下茶盏,目光越过贝勒爷的肩头,落在花厅外那棵被风吹落花瓣的海棠树上,贝勒爷总说自己夫人最喜欢海棠花。
“比如,那团被封印在长沙矿山下面的东西,你觉得它真的是凭空长出来的吗?”
闻言,贝勒爷的脸色骤然变了。
岳绮罗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字字分明:“你和刘伯温,是同一个人。刘伯温当年不只是加固了那座矿山的封印吧?当年斩龙脉留下的东西,有部分是不是就压在那底下?”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贝勒爷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撑住膝盖,指节泛白。
他没有否认。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只愿接丫头过来,却不愿自己去长沙相助的原因。
二月红目光微沉,看向岳绮罗,又看向贝勒爷,心里隐约拼凑出了一个更大的轮廓。
那座矿山,那份舅老爷留下的鸠山报告,那团封印了上千年的黑雾……和刘伯温斩龙脉的因果,竟是一根藤上的瓜。
“所以你在矿山里设阵封印那东西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贝勒爷的声音哑了。
他之前已经从丫头那里知道岳绮罗在矿山所做的事情了,但他没想到这姑娘居然想的这么远,把自己也“算计”了进去。
岳绮罗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觉得,我是那种会白帮别人忙的人吗?”
贝勒爷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忽然低下头,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岳绮罗。”他低声说,“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活了多少年?”
岳绮罗没有理他,站起身来,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女人的年纪是秘密,这种话她才不会回答。
她走到门口顿了顿,偏过头,声音淡得像风:“你欠的账,还不还得清,总得试过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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