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无心：八爷，你袜子几天没洗了？
那天早晨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齐铁嘴打着哈欠推开房门，手里端着一盆温水，准备给床上的肉球擦身子。
不，不能说是肉球了，对方已经长出模糊的四肢了。
他这些天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
先掀开布包检查一下四肢的生长情况，然后用温毛巾轻轻擦拭皮肤表面，再重新裹好布包施聚灵术。
齐铁嘴：要不是每天看着肉球太吓人，他都懒得裹布包→_→
今天他掀开布包的时候愣了一下。
肉球的人形轮廓已经非常完整了。四肢舒展地蜷在床上，手和脚的形状都清晰分明，躯干的线条也圆润饱满。而让齐铁嘴愣住的那张脸，五官成形了。
鼻梁的轮廓微微隆起，嘴唇的线条闭合着，闭着的眼睛上覆着薄薄的眼皮。
整张脸的轮廓清瘦而分明，和齐铁嘴记忆里那个无心，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一些，眉眼间没有那股被岁月磨出来的疲倦。
“二爷！岳姑娘！”齐铁嘴扯着嗓子朝外喊道，“它长脸了！”
岳绮罗来得最快。
她走进屋子的时候，二月红还没到，只有齐铁嘴蹲在床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肉球的鼻尖。
那鼻尖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被碰痒了。
“别戳。”岳绮罗走上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张新成形的脸上停了一会儿，“让它自己适应。”
齐铁嘴讪讪缩回手，蹲在旁边仰头看着岳绮罗：“它什么时候能睁眼？”
“看它自己。”岳绮罗伸出手指，在那只右手上轻轻按了一下。
二月红这时才走到门口，他来得不急，脚步稳当。
齐铁嘴回头看见他，连忙招手，“二爷快来！无心长脸了！”
二月红走进来，低头一看，目光也在那张脸上停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对岳绮罗说，“长得比从前年轻些。”
“肉身重构会自动修复旧伤和老化痕迹。”岳绮罗淡淡道，“他醒过来之后，这张脸大概会保持几十年不变，直到他下次出问题。”
齐铁嘴蹲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盯着那张新成形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挠了挠头，“我怎么觉得他长得有点眼熟？”
二月红和岳绮罗同时看了他一眼。
齐铁嘴赶紧摆手，“不是那种眼熟！就是……你们看，他眉毛那个弧度，是不是有点像佛爷年轻时候？”
岳绮罗低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说，“不像。他的眉毛更平。”
“那你觉得像谁？”
“谁也不像。”
齐铁嘴撇了撇嘴，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们三人在床前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谁也没说走。
日光一寸一寸地挪动，闭着的眼睫在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闭合着，呼吸的起伏很浅，若不是胸口的布包在微微翕动，几乎要以为它是一尊石雕。
齐铁嘴蹲得腿都麻了，正要站起来活动一下，那个布包忽然动了一下。
先是右手微微攥紧，然后喉结的位置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通过那里。
齐铁嘴僵住了，保持着蹲姿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
岳绮罗的目光落在那张脸的嘴唇上，二月红的呼吸也放轻了。
然后，那张嘴张开了一条缝。
一个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沙哑的、干涩的，像风从破屋子里穿过的缝隙，带着一点轻微的杂音，“……八爷。”
齐铁嘴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它……它叫我了！”
无心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回声音顺畅了一些，依然沙哑，却比第一句有了语调，“你袜子……几天没洗了？”
齐铁嘴愣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二月红别过头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岳绮罗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可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齐铁嘴的脸从呆滞变成通红，从通红变成铁青，最后憋出一句，“你！你还没睁眼呢！怎么知道我袜子臭？！”
无心的嘴又动了动，沙哑的声音里隐约透着一股得逞的笑意，“隔……三层布……都闻到了。”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齐铁嘴跳了起来，指着床上骂，“我天天给你擦身子、换符纸、念咒语，你醒了第一句话就说我袜子臭！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无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可他还不会控制这具新身体的肌肉，那个笑只弯了一瞬就散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抬起来，朝着齐铁嘴的方向伸了伸。
齐铁嘴看着那只手，骂了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那只手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谢了。”无心的声音依然沙哑，可那两个字说的很认真。
齐铁嘴站在床前，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指尖，骂人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别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谢什么谢。你赶紧好起来，醒了之后把欠我的擦身子钱还我就成。”
无心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回弧度比方才大了些。
岳绮罗走上前，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张新成形的脸上。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可他能感觉到她靠近了，那截垂着的左手微微动了动，摸索着朝她的方向探过去。
“聚魂咒有用吗？”她问。
无心想了一会儿。
他刚能说话，思绪还不太连贯，嘴唇动了动才慢慢地开口：“……感觉不出来。”
岳绮罗没有失望，只是“嗯”了一声。
“不过，”无心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词句，“能感觉到……有人一直在我旁边。不是那种隔着什么东西的模糊感觉，就是很清楚的，有人在。念东西。说话。”
他的右手摸索着指向齐铁嘴的方向，“他，念了很多。”
齐铁嘴一愣，“你还记得我念的那些？”
“不记得内容。”无心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记得你一直在念。”
齐铁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那你记得我骂你了吗？”
“不记得。”
“哦，那就好。”齐铁嘴松了口气，随即又补了一句，“那我之前说你坏话你也记不住了？”
“记不住。”
齐铁嘴放心了，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二月红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两个人——齐铁嘴瘫在椅子上絮絮叨叨，无心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这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的。
过了好一会儿，齐铁嘴缓过劲来了，又开始天马行空地琢磨。
他坐直了身子，一拍大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无心，“对了，等你全好了，咱俩一起出去支个摊子呗！”
无心闭着眼，没有接话。
齐铁嘴自顾自地规划起来，“你看啊，你会驱邪，我会算命，咱俩一个驱鬼一个算卦，把招牌往琉璃厂门口一挂，生意肯定好！我坐你左边，你坐我右边，中间放个香炉，旁边立个旗幡，上面写'铁口直断，百邪不侵'——怎么样？”
无心的嘴动了动，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你算卦准吗？”
他可是知道这些“算命先生”嘴里一般不会说真话，即便是齐铁嘴也不会傻的把卦象直接说出去。
“准不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架势要足。”齐铁嘴理直气壮，“再说了，你往旁边一坐，什么邪祟敢近身？光你这身本事就能镇场子，我在旁边随便忽悠几句就行。”
“你这是……拿我当门神？”
“这叫各展所长！”齐铁嘴拍着胸脯，“你负责真有本事，我负责让别人觉得你有本事。”
他的真本事，基本都贡献给小伙伴们了。
无心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朝着齐铁嘴的方向伸了伸，拇指和食指扣在一起，比了一个圈，又慢慢弹开。
齐铁嘴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给你算卦的手势……”无心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精力在一点一点耗尽，“先预支你一天的卦钱……”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松开了，落在布包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又睡过去了。
齐铁嘴低头看着他那双慢慢放松的手，嘴角抽了一下，小声嘀咕，“睡过去之前还惦记着赚钱，不愧是你。”
然后站起身，把布包重新盖好。
无心的呼吸已经平顺了，那张新成形的脸上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睡前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让他休息。”岳绮罗转身往外走，“明天应该就能睁眼了。”
齐铁嘴跟在她后面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笑了笑，轻轻把门带上，朝前院走去。
正厅的方向传来管家和绿桃说话的声音，绿桃在问今晚吃什么，管家说清淡些，绿桃说那我去买条鱼，然后，管家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说买两条，一条红烧一条清蒸。
齐铁嘴走在回廊上，日光从头顶的瓦缝里漏下来，一串一串地落在青砖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穿了三天没换的布鞋，想了想，决定趁绿桃出门买鱼之前先把袜子洗了。
免得明天那家伙醒了，又说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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