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二月红:她不穿也行
几天后,一封信从东北寄到了新宅。
邮差在门环上叩了三下,绿桃跑过去接了,翻过来一看,信封背面印着一枚小小的印章,刻着一只张着嘴的石狮子,模样憨态可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派头。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新月饭店的信封,“二爷!佛爷来信了!”
二月红正在海棠树下翻书,闻言放下书卷,接过信封拆开。
岳绮罗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他展开信纸的指尖上,没有凑过去看,但也没有移开。
信不长,张启山的字依旧棱角分明,每一笔都干脆利落,像他的人。
齐铁嘴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溜达过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樱桃,听见“佛爷”二字立刻凑上来,“佛爷来信了?说什么了?”
二月红把信递给他:“自己看。”
齐铁嘴接过信,大声念出来:“二爷,见字如面。东北已入冬,大雪封山,老宅修缮已基本完工。新月一切都好,就是嘴越来越刁,老张家的厨子换了三个,她都不满意,说是比不上红府的丫头。”
齐铁嘴念到这里,笑了:“尹小姐这是想丫头了。”
明明也没在红府住几天,可偏偏说人家厨子的手艺不如一个小丫头。
二月红点头:“继续。”
齐铁嘴继续念:“上月我进了一趟长白山,在山脚下遇到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戴着兜帽,看不清脸。我走近时,他忽然转身,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是张起灵。”
齐铁嘴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果然还活着。”
别看佛爷很少提张家的事,但这张起灵的大名,他们这些亲近之人还是很熟悉的。
二月红没有说话。
齐铁嘴接着念:“我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应。我问他是谁,他说他不记得。我问他要不要跟我回去,他说他还有事要做。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山里,消失在风雪中。我追了几步,没追上。三叔公说,他可能已经不认识我了,也可能认识,但不想相认。不管怎样,我知道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齐铁嘴念到这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有呢?”岳绮罗突然开口道。
齐铁嘴低头看信:“还有最后一件事,佛爷和尹新月的婚礼日期定了,九月廿八,在北平新月饭店,让咱们一起去。”
闻言,二月红又拿过信纸,只见上面写着:我与新月已在东北办过族中礼数,定于九月廿八在北平新月饭店办婚宴。届时望携岳姑娘同来,不必备礼,人到便好。另,新月说务必让岳姑娘来陪她说说话,她备了好茶等你。
信的末尾另起一行,加了一句“八爷若在北平,也一并来”。
二月红看完,把信纸递给岳绮罗。她接过去扫了一眼,目光在“九月廿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把信纸折好还给二月红。
“九月廿八,还有三个多月。”她说。
“嗯。”二月红把信收进袖中,“正好够我们准备。佛爷说在北平办,倒是省了我们跑一趟东北。”
齐铁嘴也开心道:“他们终于要成婚了。”
二月红笑了:“真不容易。”
岳绮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上扬,“他倒是动作快。”
齐铁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岳姑娘,你这评价,佛爷听了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给佛爷回封信吧。”二月红没有理齐铁嘴的打趣,“恭喜他,也问问张起灵的事。”
齐铁嘴也不觉得尴尬,嘴里嚼着樱桃含含糊糊地说:“佛爷这可是好福气,娶了新月饭店的大小姐,往后北平长沙两头都有家了。不对,加上东北老宅,就是三头了。”
他把樱桃核吐在手心里,抬眼看了看二月红,又看了看岳绮罗,眼珠转了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二爷,你和岳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办啊?”
这话问得突然,又自然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二月红端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岳绮罗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茶杯稳稳地端着,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没有听见这句话。
齐铁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连忙摆摆手打圆场:“哎呀,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们俩这日子过得跟老夫老妻似的,办不办其实也没啥区别……”
“八爷说得对。”岳绮罗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办不办都一样。”
她语气平淡,说完便转身朝后院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齐铁嘴看见她转过回廊拐角的时候,指尖在廊柱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借了个力,又像是碰了一下什么需要确认还在的东西。
齐铁嘴张了张嘴,看向二月红,压低声音:“二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二月红摇了摇头,放下茶杯,也站起身:“没有。你先吃着,我去看看她。”
他沿着回廊往后院走,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岳绮罗站在那间朝南的屋子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背影安静得像一尊搁了很久的瓷器。
二月红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步走了进去,在她身旁停下。他没有开口问她“你怎么了”,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岳绮罗才开口:“你方才没回答八爷。”
二月红偏过头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你是不想答,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答?”
二月红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的侧脸——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她的嘴唇抿着,唇线平直,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认识她太久了,久到能从她那些细微的、旁人察觉不到的停顿里读出一点东西。
“绮罗,”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转过来看着我。”
岳绮罗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
二月红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的表情一寸一寸地看清楚。
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可她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光,沉沉的,不肯浮上来。
二月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指尖微微蜷着,被他握住的刹那,那几根手指先是一僵,然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我不打算办婚礼。”二月红说。
岳绮罗抬眼看着他,眼底那层沉沉的光微微动了一下。
二月红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掌心里,温温热热的力道裹着她的指节,声音平平稳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想了很多遍的决定:“办不办婚礼,对我来说都一样。你已经在红府了,在北平,在这座院子里,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我没什么好求的了,用不着再走那道过场。”
岳绮罗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且,”二月红顿了一下,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拿过来,一起握住,“丫头成亲那天,你看着那身红嫁衣的时候,眼底的排斥我看得清清楚楚。”
岳绮罗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我本来想自己藏着这件事,”二月红低头看着她被自己包裹住的双手,声音没有变轻,反而更稳了些,“可既然八爷问起来了,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清楚。你不喜欢穿嫁衣,我们就不穿。你不喜欢热闹,我们就不请外人。等那天真的来了,叫上陈皮、丫头、八爷、管家和绿桃,就在这院子里摆一桌酒,你穿平时最喜欢的衣裳,我穿平常穿的长衫,就像平日吃饭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眼睛上,“你当年穿那身衣裳被关在棺材里那么久,嫁衣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念想,所以我不要它。你只要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就行。”
岳绮罗沉默了很久。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逆着光,表情有些模糊,可二月红还是看见了她眼底那层沉沉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碎开,化成了一些细细的、亮亮的东西,在她眼底微微晃动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被他握着手,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什么时候想好这些的?”
“来北平之前就想了。后来在院子里看见那棵海棠的时候,又想了。再后来看八爷天天给无心擦身子的时候,又想了。”
“你想这么多遍?”
“嗯,怕说不好。”
岳绮罗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被握着的手上。
二月红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力道轻轻的,像是在安抚一只正在思考要不要收爪子的小动物。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很久,一直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人人都说,每个姑娘都期盼着穿上那身红嫁衣,但他知道,岳绮罗不想。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出一只手来,指尖抬起来,在他眉骨上碰了一下。
二月红愣了一下。
“行。”岳绮罗的声音很轻很淡,“就按你说的办。”
这时,前院突然传来齐铁嘴的大嗓门,“二爷!岳姑娘!我把樱桃吃完了,还有没有?”
绿桃在远处回他,“八爷您少吃点,当心牙酸!”
“我不怕酸!再来!”
院子里传来一阵笑闹声。
二月红偏过头看了岳绮罗一眼。
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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