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齐铁嘴：瞧一瞧看一看，铁口直断！
无心彻底恢复那天，是九月初三。
一大早齐铁嘴推开后院那间屋子的门，就看见窗台上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件灰布长衫，手脚都好好地长在各自的位置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十根手指轮流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它们真的属于自己。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日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清瘦的脸上。
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一双颜色很浅的瞳仁，在光里近乎透明，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干净得不太真实。
齐铁嘴站在门口，端着那盆温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你吓死我了。”
无心歪了歪头，像是在适应这个动作的幅度：“我坐在这儿等了你半个时辰了。”
“等我干什么？”
“等你带我去摆摊。”
齐铁嘴手里的水盆晃了一下，泼出来半盆：“你真要去啊？”
“你这些天念叨了七八遍，说什么‘等你好了一定要带你去琉璃厂门口支个摊子，咱俩黄金搭档天下无敌’。”无心语气平平地复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不去，你不就白念叨了？”
齐铁嘴脸上一热，把水盆往桌上一搁，梗着脖子说：“去就去！谁怕谁！我还怕你丢人不成？”
他转身跑出去，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又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卷旧布和一根竹竿，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的绿桃。
绿桃手里捧着一块临时赶制的旗幡，上面歪歪扭扭地用墨写着八个大字——“铁口直断，百邪不侵”。
齐铁嘴把竹竿往院子里的青砖地缝里一插，展开旗幡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旗幡扶正了一寸，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有点样子了。”
他是铁口直断，无心是百邪不侵。
绿桃站在旁边，捂着嘴笑：“八爷，您这字是谁写的呀？”
“我自己写的！怎么了？”
“没什么。”绿桃笑得肩膀直抖，“就是很有……个人风格。”
无心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到地上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适应重新站立的感觉。
他走到那面旗幡前仰头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对齐铁嘴说：“你这字……跟我一百年前在城隍庙门口见过的那个算卦摊子差不多。”
“那说明我这风格有传承！”
“那摊子的老板被人举报骗钱，关了。”
齐铁嘴：“……你到底是哪边的？”
无心没理他，弯腰拎起一张旧木桌——那是管家从前院杂物间搬来的——架在巷子口的空地上，又把两把竹椅摆好。
齐铁嘴也走出去，把旗幡插在桌旁，又从兜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铜钱和签筒摆在桌上。
所有的东西都齐了。
一个卦摊该有的，一样不落。
院门口，二月红端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转头对身旁的岳绮罗说：“没想到老八居然真的和无心摆摊了。”
岳绮罗手里也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幡上：“他就是闲的。”
“万一要是被人当街抓了可就有意思了。”
“抓了再去赎就是了。”岳绮罗语气平淡，“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仅齐铁嘴闲，她和二月红也挺闲。
齐铁嘴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安排了“被抓再赎”的后续方案，正意气风发地站在摊子后面，对无心招手：“来来来，你坐右边，我坐左边。有香客来算卦，我先开口忽悠，你在旁边看着，要是真有什么邪祟附体之类的东西，你再出手。”
无心在右边那把竹椅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个刚入学的学生：“要是人家只是来算卦的呢？”
“那我也能忽悠几句。”齐铁嘴理直气壮，“我好歹在长沙摆了那么多年摊，糊弄——不是，安抚客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齐铁嘴：反正没人知道他是“奇门八算”齐八爷。
他坐下之后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巷子口虽然偶尔有人路过，但大多数人只是扫一眼那面旗幡，然后脚步不停地走过去了。
没有人停下来，更没有人坐下来。
齐铁嘴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坐不住了。
“怎么没人来呢？”
无心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天光：“你的旗幡上没写价目表。”
“写了又怎样？”
“写了别人才知道你是免费还是收费。免费的话大家怕有坑，收费的话大家怕太贵。”无心慢悠悠地说，“你什么价目都不写，别人路过只会觉得你是个摆着玩的。”
齐铁嘴瞪着他：“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齐铁嘴气哼哼地从兜里摸出一截炭笔，把旗幡拽下来，在背面刷刷地写了几行字，又挂上去。
新写的字依然歪歪扭扭，但内容比正面清晰了不少：算命五文，解签十文，驱邪随缘。首客免费。
无心看了看那行字，难得没有点评。
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巷口终于走过来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妇人，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块豆腐，显然是刚从菜市回来的。
她路过卦摊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目光在那面旗幡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坐在桌后的两个人。
齐铁嘴立刻坐直了身子，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这位大姐，算一卦吗？首客免费！”
妇人犹豫了一下，把菜篮搁在脚边，在桌前的竹椅上坐了下来：“那……真不收钱？”
“不收不收，头一个不收。”齐铁嘴把签筒推过去，“您心里有事，抽一根签我给您解解。”
妇人伸手抽了一根签，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我不太识字，您给看看。”
齐铁嘴接过签一看，上面写着“柳暗花明”四个字。
他心里有了底，清了清嗓子，开始发挥他在长沙练了多年的本事：“大姐，您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让您心里不踏实？”
妇人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这签上写着呢，柳暗花明，说明您眼前有事堵着，但事情不大，再过些日子自然就通了。”
妇人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家那口子最近老咳嗽，我愁了好些天。您说能好？”
“能好。”齐铁嘴斩钉截铁地说，又补了一句，“不过您回去得给他熬点梨汤，别总让他喝凉水。”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还硬在桌上放了三文钱。
齐铁嘴捏着那三文钱，目送她走远，转过头对无心咧嘴一笑：“怎么样？”
无心正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眼晒太阳，闻言眼皮都没抬：“你刚才那几句，我之前也听一个算卦的说过，一字不差。”
“那说明我这本事经过时间检验，是祖传的！”
无心没有反驳，嘴角却弯了一下。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好了一些。
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替儿子问姻缘的老头，一个是问今年收成的菜农。
齐铁嘴都一一应付了，虽然每一卦的解词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套——“放宽心”“顺其自然”“好事多磨”——可架不住他态度诚恳、语气笃定，每个来的人都心满意足地走了。
无心全程坐在旁边，几乎没怎么开口。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阳光照在他新生的皮肤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日头偏西的时候，巷子口又来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穿一身利落的深灰长衫，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走到摊子前停住，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桌上的签筒和铜钱，又看了看那面旗幡上的字。
齐铁嘴一抬头，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佛爷？！您怎么来了？”
张启山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我们刚到北平，正好来找二爷。二爷说你们在巷口摆摊，我来看看。”
齐铁嘴忙不迭地站直了，把桌上的铜钱往边上拨了拨，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您坐您坐！首客免费的活动已经过了，不过佛爷来嘛——自然是不收钱的。”
张启山没理他这话，在竹椅上坐下来，顺手把袖子往上挽了一寸，露出半截结实的手腕。
他看了一眼旁边始终闭目养神的无心，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又落回齐铁嘴身上：“既然来了，那就算一卦吧。”
齐铁嘴赶紧把签筒推过去：“您抽一根。”
张启山没有伸手。他靠在椅背上，双臂环在胸前，目光平直地看着齐铁嘴：“我不抽签。你直接给我算算，我那婚事顺不顺。”
齐铁嘴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佛爷，您这婚事还用得着算？尹小姐巴不得明天就嫁过来呢。顺，太顺了，顺得不能再顺。”
“那就好。”张启山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像是卸了一小块悬着的东西。
虽然两家早就已经商量好了，但现在来到北平，他居然有点紧张。
这时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无心忽然睁开眼，声音懒洋洋地插了一句：“佛爷，您那婚事是顺的。不过婚宴那天您最好提前把尹小姐的娘家亲戚都安排在一楼，别让他们和您的旧部坐得太近。”
张启山偏过头看他：“为什么？”
“您那些旧部喝酒之后嗓门太大，容易吓着人。”无心说完这句，又闭上了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没说，两家本就混迹不同圈层，安排在一起，难免会不舒服。
张启山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难得笑了一下。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这卦钱我付了。”
齐铁嘴连忙摆手：“佛爷不用不用！”
“拿着。”张启山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忽然不那么着急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九月婚宴你们俩都来，坐主桌。”
他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就消失在暮色里。
齐铁嘴捏着那块银元，愣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无心：“你刚才那话是瞎说的还是真算出来的？”
无心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的，首客免费之后已经过了，现在是十文一卦。他给了一块银元，我总得说点值这个价的东西。”
齐铁嘴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银元，掂了掂，沉甸甸的，够买好几条鱼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银元收进贴身的兜里，咧嘴笑了：“行，值了。”
收摊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屋檐后面。
齐铁嘴把旗幡卷起来，铜钱收进兜里，签筒塞进桌下，竹椅搬回院子。无心帮忙拎着那张旧木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红府大门。
院子里，二月红正坐在海棠树下翻书，绿桃在廊下收被单，管家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岳绮罗坐在正厅门口那把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齐铁嘴把铜钱往桌上一倒，哗啦啦的：“今天赚了四十三文！佛爷还多给了一块银元！晚上加两个菜！”
管家探头看了一眼：“四十三文加一块银元，加两个菜够，加三个菜也够。”
“那加三个！再炒个鸡蛋！”
无心把木桌放回杂物间，走出来在齐铁嘴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暮色里被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齐铁嘴在他旁边坐下，伸了个懒腰：“怎么样？第一天摆摊，感觉还行吧？”
无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行。”
齐铁嘴咧嘴笑了。
他没有追问“还行”到底是多好，只是靠在廊柱上，望着天边那抹将尽的晚霞，觉得北平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滋有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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