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二月红:你看,他们都好好的
九月廿八的北平,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色,风从西山那边翻过来,把满城的槐叶吹得沙沙响,却不带半点凉意。日光洒在青砖灰瓦的屋顶上,泛起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连街边的老猫都眯着眼趴在墙根不肯动弹。
新月饭店今天不对外营业。
门前的石阶被擦得反光,两盏大红灯笼从檐角垂下来,被风轻轻吹着,悠悠地转。门口站着的伙计换了崭新的蓝布短褂,胸前别着一朵红绸扎的胸花,见人就笑。
进进出出的客人也都喜气洋洋的,拎着贺礼、揖着手,在门厅里寒暄说笑,热热闹闹的喧腾声一直漫到二楼临街的窗户外头。
二楼朝南那间最大的雅间,窗子敞着,日光从窗台一直铺到红地毯上。
张启山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摆弄花架的伙计,面无表情,可握在身后的那只手,拇指正不自觉地摩挲着食指指节。
尹新月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妆才画了一半,盘了一半的发髻在脑后晃晃悠悠的。她一眼就看见张启山那副强撑镇定的模样,“扑哧”笑了一声:“紧张了?”
“没有。”张启山头也没回。
“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张启山转过身来。
他今天难得换了件暗红色的长袍,腰间束着同色的腰带,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温润,可那双眼还是锐利澄澈的,跟初见时没什么两样。
尹新月撑着下巴靠在屏风边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满意地弯起眼:“还行,比你平日里穿那身顺眼多了。”
张启山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楼下院子里,齐铁嘴正领着无心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这新月饭店我上回还是跟着二爷来拍鹿活草的时候进过一次,那时候灰头土脸的,都没顾上看。今儿个算是正经逛了一回。”
无心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一件浅灰色的长衫,头发剃得很短,看上去比齐铁嘴还像个正经营生的人。
他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已经啃了三颗了,含含糊糊地说:“你上回不是被人追着从二楼跳下来的吗?”
这段“历史”可是齐铁嘴自己跟他说的。
“那叫战略性撤退!”
“从二楼跳下来叫撤退?”
“有本事你被人追的时候你也慢慢走楼梯。”
无心没有反驳,低头又啃了一颗糖葫芦。
他们穿过门厅,沿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雅间的门大敞着,二月红和岳绮罗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茶。
二月红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袖口都浆得平平整整,整个人显得比平日清朗几分。
岳绮罗坐在他旁边,依旧是一身红衣,不过换了一袭偏暗的朱砂色,袖口绣着几枝缠枝的暗纹,与平日那种浓烈的红不太一样,反倒衬得她那张娃娃脸柔了些。
齐铁嘴凑过去看了一眼,哟了一声:“岳姑娘今天换衣裳了?”
岳绮罗端着茶盏,面不改色:“出门总要换件干净的。”
“可你这件比平时那件好看——”
“你再说下去我就不让你坐这桌了。”
齐铁嘴立刻闭嘴,拉着无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人渐渐到齐了。
长沙那边只来了陈皮和丫头——丫头穿了一身桃红的袄裙,坐在陈皮旁边,眼睛亮晶晶地四处看,陈皮板着脸替她剥花生,剥一颗放在她手心里,她吃一颗,再剥一颗。
丫头看见岳绮罗,眼睛一亮,正要跑过去说话,被陈皮一把拉住了衣角:“……等会儿再去,这会儿人多。”
丫头嗔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挣开他的手。
正午时分,吉时到了。
楼下院子里摆好了香案,红烛高烧,果品齐全。
张启山和尹新月并肩走出来的时候,厅里安静了一瞬。
日光正好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把红色的衣料照得格外鲜亮。
尹新月挽着发髻,眉眼弯弯地笑着,平日那股娇俏活泼的劲儿敛了几分,添了些许羞涩端庄。
张启山走在她身侧,步子迈得不大,刻意放慢了半步,像是等她跟上来。
司仪在香案旁边站定,清了清嗓子。
婚礼的流程不算复杂。
拜天地,拜高堂——张启山父母早逝,尹新月的父亲尹老爷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好,好”。
夫妻对拜的时候,张启山转过身来,面对尹新月。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着彼此缓缓躬身。
齐铁嘴在旁边看得真切,压着嗓子对无心说:“你看佛爷耳朵根红了。”
无心扫了一眼:“嗯,是挺红的。”
“你说话怎么一点情绪都没有?”
“我糖葫芦还没吃完呢。”
二月红站在宾客的人群中,视线落在香案前那对正俯身相对的身影上。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人拢在一起,整个院子都被红绸和花灯填得满满的。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微微偏转,落在身旁的岳绮罗身上。
岳绮罗正看着香案的方向,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低垂的眼睫照得根根分明。
她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波澜,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对新人身上,没有移开。
二月红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去,指尖穿过袖口的边缘,碰了碰岳绮罗垂在身侧的手背。
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躲开。
二月红把她的手轻轻握住,指腹贴着她的手背,一点点收拢。
她的手指蜷在他掌心里,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等了很久才找到位置的小东西。
他没有看她,依然望着香案的方向,可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岳绮罗也没有转头看他。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前头,落在张启山和尹新月身上,可她那只被握住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放松了。
“你看,”二月红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听得见,带着笑意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他们都好好的。”
岳绮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香案前,张启山直起身,尹新月也直起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日光落在中间的红地毯上。
尹新月仰头看着张启山,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是翘的。
张启山低头看着她,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他伸出手,在她袖口上轻轻碰了一下。
“尹新月。”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你往后都是我的人了。”
尹新月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落下来,可嘴角的笑意也跟着深了。
她抬手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张启山的耳朵根又红了一截。
司仪回过神来,连忙高声喊道:“礼成——送入洞房——”
院子里响起一片叫好声和笑闹声。
齐铁嘴拍着巴掌大声喊:“佛爷新婚快乐!”
陈皮在丫头耳边说了句什么,丫头的脸唰地红了。
二月红冲张启山扬了扬下巴,张启山微微点了点头。
二月红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岳绮罗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牵着她往正厅的方向走。
岳绮罗被他牵着,没有挣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的步幅,两个人并肩走过铺满红绸的院子,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处,像一条细水长流的河。
宴席摆了三桌。
主桌上坐着张启山和尹新月、二月红和岳绮罗、齐铁嘴、无心和尹老爷。陈皮和丫头毕竟小一辈,被安排到了旁边那桌。
张启山端着酒杯挨个敬了一圈,喝到齐铁嘴那杯的时候,齐铁嘴站起来说了句“佛爷,往后北平长沙都有家了,多回来坐坐”,张启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酒喝了。
无心也在主桌上坐着,依然啃他的糖葫芦——第二串了。
齐铁嘴敬酒的时候顺便戳了他一下:“你倒是说句吉利话啊!”
无心放下签子,想了想,对张启山说:“你的血以后能省着点用了。”
张启山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举起酒杯对无心微微示意了一下。
尹新月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从后头走出来,一桌一桌地敬酒,敬到岳绮罗面前的时候停下来,弯下腰凑近她,笑嘻嘻地说:“绮罗姐姐,我今天好看吗?”
岳绮罗端着茶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好看。”
“就只有好看?”
“你还想要什么?”
尹新月嘟了嘟嘴,转过去跟张启山告状:“你看她,她从来不肯好好夸我。”
张启山看了岳绮罗一眼,对尹新月说:“她说的是实话。”
尹新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端着自己的酒杯跟岳绮罗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新月饭店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都映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宴席上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飘出窗外,融进北平的秋风里。
岳绮罗坐在位子上,手里那杯茶已经见底了。
二月红坐在她旁边,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困了?”
“没有。”
“那再坐会儿。”
“嗯。”
他的手又在桌下悄悄伸过来,找到了她的手,轻轻地握住。
这一次岳绮罗没有等,她的指尖在他碰到她手背的瞬间微微蜷了蜷,像一只早就准备好等在那里的手。
窗外的灯笼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温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又像是从来就该这样。
齐铁嘴在旁边喝多了,拉着无心说“你以后给我当镇店之宝”,无心说“你给我开多少工钱”,齐铁嘴说“分你三成”,无心说“五成”,齐铁嘴说“四成”……
窗外有风翻过海棠树梢,带着一点将尽未尽的桂花香气,把满院的欢声笑语卷起来,送上北平九月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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