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正文完结
张启山的婚宴过后,北平城落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清晨一直飘到日暮,把院子里的海棠叶洗得油亮亮的,青砖地上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绿桃撑伞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裙摆湿了半截,一边跺脚一边抱怨“这天怎么说凉就凉了”,管家在厨房里熬了姜汤,非要每个人都喝一碗。
齐铁嘴端着姜汤坐在廊下,看着雨幕里模糊的屋檐轮廓,忽然叹了口气:“二爷和岳姑娘这趟走多久啊?”
无心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同样的姜汤,正低头小口小口地抿着,闻言想了想,说:“估摸少说也得几个月吧。”
“那这宅子就剩咱们几个了?”
“还有绿桃和管家。”
齐铁嘴又叹了口气:“热闹了几个月,忽然又要冷清了。”
无心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接话。
正厅里,二月红正在整理行李。东西不多,两只藤箱,一只装衣物,一只装些常用的物件和几本闲书。
他把箱子扣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没有什么遗漏,才直起身来。
岳绮罗从后院走进来,走到二月红身边,扫了一眼那两只藤箱,说:“带这么多?”
“半个月的量。”二月红把箱子拎到门口,“路上不够了再添。”
岳绮罗没有再说什么,她素来不管这些。
绿桃端着两碗姜汤过来,眼眶红红的,把碗递给他们的时候声音有点闷:“二爷,姑娘,你们路上可要当心身体。要是住客栈不干净就换一家,别将就。写信回来啊。”
管家站在她身后,背着手,面色平静,可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没从二月红身上移开。
二月红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抬头对上管家的目光,笑了笑说:“阿伯,宅子交给您了。”
管家点了点头,声音稳当当的:“二爷放心,老奴在,宅子就在。”
他又看向岳绮罗,顿了顿,补了一句:“姑娘,外边风大,记得添衣裳。”
虽然二人的关系已经定下来了,连宴都吃完了,但岳绮罗不让他们喊夫人,二月红也不介意他们继续喊“姑娘”。
岳绮罗端着姜汤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了管家一眼,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雨在傍晚时分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将尽的暮色,橘红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青砖地照得像涂了一层薄釉。
二月红和岳绮罗并肩走出红府大门的时候,齐铁嘴、无心、绿桃、管家都站在门口送。
“二爷,岳姑娘,早点回来啊。”齐铁嘴挥着手。
无心站在他身边,没挥手,只说了一句:“路上遇上邪祟别硬扛,写信回来,我过去帮你们。”
岳绮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回身,迈步往前走去。
二月红跟在她身侧,肩并着肩,两个人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巷子里,一前一后的,挨得很近。
出了巷口,二月红问她:“想先去哪?”
岳绮罗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幅不大不小,裙摆拂过石板地面上残留的雨水,带起一点细碎的声响。
她沉默了一会儿,久到二月红以为她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轻不重的三个字。
“青云观。”
二月红的脚步没有停顿,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变化。
他甚至没有追问“去那里做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那往南走。先到保定,再转车往山里去。”
岳绮罗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和他说“今晚吃鱼”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他就那么自然地认下了这个方向,像是她说的不是一间“困了”她多年的道观,而是什么寻常的景点。
“你不问我为什么去?”她开口。
“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二月红走在她旁边,声音温温的,“我又不急着知道。”
岳绮罗没有再说什么,可她的脚步慢了一点点,像是调整了一下步幅,正好跟他并排。
保定不算远。
火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就到了。
他们在城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换了一辆往山里去的驴车,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摇摇晃晃地走了大半天。
路两边的树渐渐密起来。先是一排一排的白杨,后来变成了松柏,再后来就是满山的杂木了,密密匝匝的,遮得日头都透不进来。
山里的气温比城里低了不少,风穿过林子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赶车的老汉是个本地人,见他们往山里走,顺嘴问了一句:“你们是去青云观的?那地方可偏得很,都荒了好些年了。”
二月红坐在车板上,扶着岳绮罗的手臂免得她颠着,应道:“去瞧瞧。”
“瞧啥呀,就剩几间破屋子了。”老汉挥了一下鞭子,“前些年还有几个道士守着,后来也走了。听说那地方不干净,晚上有动静。”
“什么动静?”
“说不准。”老汉压低了一点声音,“有人说是以前死在那儿的人回来作祟,也有人说是风声。反正村里人夜里没谁往那边去的。”
岳绮罗靠在车板上,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驴车在山脚下停下来。老汉指了指一条被荒草半掩的石阶小路,说沿着上去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二月红付了车钱,拎起藤箱,和岳绮罗一起踏上那条石阶路。
石阶很旧了,缝里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经松动,踩上去会晃。
两旁的树木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越往上走越暗,只有偶尔从叶缝里漏下来的一线日光,落在潮湿的台阶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子。
岳绮罗走得很稳,步幅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可二月红注意到她走过第一段石阶的时候,目光在路边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石碑上停了一下——石碑上刻着模糊的“青云”两个字,笔画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她没有说话,继续往上走。
半个时辰后,石阶尽头终于开阔起来。
一座道观出现在他们面前。
道观不大,山门已经塌了半边,门楣上那块匾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还隐约能辨认——“青云观”。
院子里长满了齐膝的荒草,几只麻雀被惊动,扑棱棱地从草丛里飞起来。正殿的门半敞着,里面黑黢黢的,透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潮湿的木料气味。
二月红站在山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岳绮罗。她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日光从头顶的树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顶。
她望着那扇半敞的正殿门,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可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那些荒草和灰尘跟她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二月红把藤箱搁在门口的石阶上,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是这里?”
“嗯。”岳绮罗的声音很轻,“我在这里待了很久。”
二月红没有追问“待了很久”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在原地站着,陪她一起看那座被荒草和时间侵蚀的道观。
风从山间吹过来,把院子里齐膝的荒草压弯了一片,又松开,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岳绮罗迈步往前走去。
她穿过荒草,走到正殿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灰尘从门楣上簌簌地落下来。
正殿里面空荡荡的,供台上的神像已经残破不堪,落满了灰。地面上的青砖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草芽。日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浮尘漫漫地飘着。
岳绮罗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着那尊残破的神像。
二月红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光柱里,尘埃在她周围缓慢地浮动,她仰着头的姿态安静极了,不像是在看什么仇敌,倒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没见、已经记不太清的故人。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来,转回身。
“走吧。”
二月红没有问她“这就走了”。他只是走上前,在她跨过门槛的时候伸手替她拨开垂下来的蛛网,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荒草掩映的院子,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
下山的路上,岳绮罗走在他旁边,步子比上山的时候松快了一些。日光从林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像是被光晃了一下。
二月红走在她身侧,忽然开口:“这里来过一次,以后还来吗?”
岳绮罗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来了。”
“那该去的地方去完了?”
“嗯。”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柔和:“剩下的地方,跟你一起看就行了。”
二月红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翻过树梢。
他伸出手去,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开,手指慢慢舒展开来,嵌进了他的指缝里。
两个人沿着那条长满青苔的石阶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日光从头顶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肩头,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路两边的树梢上撒了一把亮晶晶的东西。
驴车还停在山脚下,老汉正靠在车板上打盹。见他们下来,揉了揉眼睛:“这么快就看完了?”
“看完了。”二月红扶着岳绮罗上车,“走吧,去镇上。”
老汉甩了一下鞭子,驴车晃晃悠悠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山越来越远,青云观隐没在密林深处,看不见了。
岳绮罗坐在车板上,靠着二月红的肩膀,闭着眼。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去。
二月红侧过头,看着她阖着眼、呼吸平缓的侧脸,什么都没有说。
车子走得稳当,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远处山脚下的村庄升起炊烟,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正文完,后面就是小番外了,大家评论留言想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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