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番外：北平的日常（一）
十年后，岳绮罗和二月红开始四处游历，这次去了川省。
六月的川省闷得像口蒸锅，竹叶都蔫耷耷垂着，连知了都懒得叫唤。
岳绮罗坐在青城山脚一家茶铺的竹椅上，手边搁着半盏蒙顶甘露，眼睛却盯着对面竹林里一团黑白相间的活物——那玩意儿正吭哧吭哧啃竹笋，屁股撅得老高，尾巴尖儿一抖一抖。
“这就是你说的‘风土人情’？”
她斜了二月红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咸不淡的嘲弄，“大老远从北平跑到这儿来，就看这个？”
二月红依旧穿着件红色长衫，正拿蒲扇给她扇风，闻言笑得温润，“你上回在戏文里瞧见画本子上的熊猫，不是说‘怪可爱的’？”
“可爱是可爱……”岳绮罗顿了顿，目光黏在那团黑白上没挪开，“可它啃竹笋的样子也太埋汰了，汁水溅了一脸。”
话音未落，竹林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紧接着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从灌木丛里蹿了出来，直扑向那只熊猫——准确地说，是直扑向熊猫怀里那根刚掰下来的嫩竹笋。
“喂！那是我的！”
岳绮罗和二月红同时愣住了。
那人影是个姑娘，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对襟短褂，头发乱糟糟在脑后扎了个髻，脸上还沾着泥巴。
她身手倒是利落，一个箭步冲到熊猫跟前，伸手就去抢笋。
熊猫显然没料到还有敢跟它抢食的，愣了一瞬，随即一巴掌呼过去。
姑娘缩头一躲，那巴掌拍在旁边的竹子上，碗口粗的竹子“咔嚓”断成两截。
茶铺老板端着茶壶的手一哆嗦，差点把壶摔了。
“我的个乖乖……”老板小声嘀咕，“又是那个瓜娃子……”
岳绮罗的眉毛挑了起来。
她十年没怎么出过北平城，本以为世间奇事早已见惯，没想到在这川省山脚下还能瞧见人熊大战。
那姑娘身手诡异得很，闪转腾挪间竟带着点“天人合一”的路子，只是招式乱七八糟，像是东拼西凑学来的。
熊猫被她缠得烦了，索性把笋往怀里一搂，屁股一扭，连滚带爬钻进竹林深处。
姑娘追了两步没追上，跺了跺脚，回头时正好对上岳绮罗和二月红的视线。
六目相对。
那姑娘的眼睛极黑极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石子，干干净净的，却又透着点说不上来的……空。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们，”她走到桌前站定，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有吃的没？”
二月红下意识看了岳绮罗一眼。
后者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这姑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叫什么名字？”
“冯宝宝。”
“哪儿的人？”
冯宝宝想了想，“不晓得。”
“家里人呢？”
“不晓得。”
“那你刚才——”岳绮罗朝竹林努努嘴，“为什么跟熊猫抢笋？”
冯宝宝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她皱起眉，很认真地回答，“我饿了。熊猫也饿了。笋只有一根。”
“所以你就跟它抢？”
“嗯。”冯宝宝点头，理直气壮的，“它打不过我。”
茶铺老板终于忍不住插嘴，“二位莫见怪，这女娃子隔三差五就上山来，跟那些滚滚抢吃的，抢完了就在林子里转悠，也不晓得在找啥子……”
岳绮罗偏头看向二月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二月红跟了她十年，哪能不懂她的意思——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有意思。
二月红叹了口气，从袖袋里摸出几块桂花糕放在桌上，“先吃这个吧。”
冯宝宝也不客气，抓起来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岳绮罗托着下巴看她吃，忽然问，“你刚才说‘我的’，那笋是你的？”
“嗯。”冯宝宝咽下糕点，抹了把嘴，“我在林子里埋了好多笋，标记过的，都是我的。那只滚滚偷我的。”
“你埋笋做什么？”
“等人。”
“等谁？”
冯宝宝又不说话了，低头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上的漆皮。
岳绮罗和二月红对视一眼，都没再追问。
那天下午，岳绮罗不知动了哪根筋，居然拉着二月红在茶铺多坐了两个时辰，看冯宝宝第三次冲进竹林跟熊猫打架——这次她赢了，抱着两根沾满泥土的笋出来，脸上还带着一道抓痕，但神情是心满意足的。
“你打算怎么办？”晚上在客栈里，二月红一边替岳绮罗卸发簪一边问。
岳绮罗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脸，十年过去，她眉眼间那股子疏离淡了些，反倒多了几分温和的韵味。
像极了身边这个人。
她漫不经心地说，“什么怎么办？”
“那姑娘。”
二月红把发簪放进匣子里，“你分明是动了心思。”
岳绮罗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你吃醋？”
“我吃哪门子醋。”二月红失笑，“我是想起十几年前你捡了丫头，十几年后你该不会想捡个……”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捡个熊猫精回去？”
岳绮罗噗嗤乐了，“她可不是什么熊猫精。”
“那是什么？”
岳绮罗想了想，眼底闪过一丝兴味，“我也说不准，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她伸手拽了拽二月红的袖子，“明儿个再去找她玩玩？”
二月红任她拽着，无奈地摇头：“你都几百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二月红。”岳绮罗笑眯眯地叫他全名。
“去去去，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他们没找着冯宝宝。
茶铺老板说天没亮那姑娘就上山了，走的时候怀里揣着昨天抢来的笋，嘴里念叨着什么“又跑了又跑了”。
岳绮罗顺着老板指的方向进了竹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绕过一片密密的慈竹，眼前的景象让她愣在原地。
冯宝宝正骑在一只大熊猫背上，双手揪着熊猫颈后的毛，两条腿死死夹着熊猫圆滚滚的肚子。
那熊猫发狂似的满地打滚，压断了一片竹苗，嘴里还叼着半根笋——正是冯宝宝昨天抢到的那两根之一。
“还给我！”冯宝宝一边被颠得七荤八素一边喊，“那是我的！”
熊猫哼哧哼哧甩头，一人一熊在泥地里滚作一团。
岳绮罗站在旁边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下来不就行了？反正笋也被它啃了一半了。”
冯宝宝这才发现有人来了，扭头看她，脸上又是泥又是汗，眼睛却亮晶晶的，“不行，那是我的。”
“它都吃了。”
“吃了也是我的。”冯宝宝理直气壮，“它得赔。”
那熊猫趁她分神，猛地一掀，总算把背上的人甩了下来。
冯宝宝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顺手抄起一根断竹就朝熊猫戳过去。
熊猫抱着笋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威胁声。
岳绮罗看不下去了，抬手捏了个诀。
一道无形的气流掠过，那熊猫像被什么托住似的，四脚离地飘了起来，嘴里还叼着笋，表情茫然。
冯宝宝仰头看着悬在半空打转的熊猫，又扭头看看岳绮罗，黑漆漆的眼睛里头一次浮上惊讶，“你……你也是？”
“也是什么？”
岳绮罗收了势，熊猫“噗通”掉在地上，笋滚出去老远。
它似乎意识到讨不了好，连笋都不要了，连滚带爬钻进林子深处。
冯宝宝跑过去把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忽然走到岳绮罗面前，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谢谢。”
岳绮罗看着她沾满泥巴却郑重其事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略有些嫌弃地伸手替冯宝宝摘掉头发上沾的竹叶，语气却不自觉放轻了，“你在这林子里等了多久了？”
冯宝宝想了想，“不记得了。很久。”
“等谁？”
这次冯宝宝没再沉默，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笋，声音闷闷的，“不知道。但有人让我在这里等，说会回来接我。”
“多久以前的事了？”
“不记得了。那时候林子还没这么大，山下也没有茶铺。”
岳绮罗回头看了二月红一眼。
二月红靠在竹子上，正看着她笑，那笑容里带着了然——他太了解她了，她又要收一个笨手笨脚的小丫鬟了。
“你跟我走吧。”岳绮罗听见自己说。
冯宝宝抬头，“去哪儿？”
“北平。我家。”
“有笋吗？”
“有。”岳绮罗笑，“管够。”
冯宝宝想了想，把手里那根沾满泥巴的笋递到岳绮罗面前，“那这个送你。”
二月红在后面低声笑，“头一回见面礼是根被熊猫啃过的笋，你这眼光……”
“闭嘴。”
回北平的路上，冯宝宝坐在火车里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你是道士吗？”
“算是吧。”
“那你会飞吗？”
“会一点。”
“能带我飞吗？”
岳绮罗看了看外面的天，夕阳正沉下去，把云彩烧成一片金红。
她回过头，对着冯宝宝那双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十年平淡日子过下来，或许确实该添点新鲜事了。
“行啊。”她笑，“等回去了教你。”
冯宝宝点点头，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句，“这里跟川省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树不一样，云也不一样。”她顿了顿，“但是闻起来差不多。”
岳绮罗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养神，嘴角却翘着。
二月红在旁边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嘴边。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车的呜咽声嘚嘚地响，混着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晚笛，绵长又悠扬。
十年了，日子过得像一潭静水。
如今水里掉进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倒也有趣。
岳绮罗含着橘子瓣想，或许明天该教冯宝宝认认北平城的路——省得她出门跟狗抢包子。
毕竟，不能老跟动物抢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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