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番外:北平的日常(二)
回到北平那天,是个大晴天。
齐铁嘴一早就听说了消息,带着无心在门口等着。
他们两个这些年一直在北平摆摊,倒是把名声打响了,每天来问卦的人络绎不绝。只是人多了之后,齐铁嘴又开始不耐烦起来,便把摊子收了起来,转而开始跟着无心在附近“降妖除魔”。无心负责放血,他负责讲价。
他们依旧住在红府,用齐铁嘴的话说就是:“反正二爷他们也没有子嗣,就那么几个人住这么大一个府邸多冷清啊。大家凑在一起才热闹。”
二月红听完也只是笑了笑,算是应下了。
齐铁嘴靠在门框上摇着扇子,看见马车远远驶来的时候探头张望了几眼,然后慢慢站直了。
“就二爷和岳姑娘两个人回来?”他转头问无心。
“还有一个。”无心站在他旁边,日光在他那张不变的脸上映出浅淡的光泽。他眯着眼看了看马车,又闭上眼,“听得见三个呼吸声。”
齐铁嘴“哦”了一声,正想再问什么,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车帘掀开,岳绮罗先跳下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她回头朝车里伸了一下手。
岳绮罗:第一次体会到“带孩子”的感觉。
齐铁嘴伸长脖子,看见一只灰扑扑的袖口搭上来,然后一个圆脸细眉的姑娘轻快地跳下车,稳稳站在青砖地面上,左右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廊下的藤椅、海棠树和那面还没收起来的算命旗幡上依次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家?”冯宝宝问。
“嗯。”岳绮罗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以后也是你家。”
齐铁嘴张了张嘴,压着嗓子对无心说:“她还真又捡了一个?”
他想起了长沙城的丫头。
无心没回话,已经睁开眼,视线落在冯宝宝身上,脸上的表情从懒散慢慢地收拢起来——不是警惕,是那种忽然看见了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不太对劲的、收拢性的注视。
冯宝宝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转过头,对上了无心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大约三息。
然后冯宝宝歪了一下头,开口:“你也是……”
冯宝宝:这个瓜娃子不对劲,像是同类,又不像。
无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眼底的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归于一种平静的、不怎么确定的犹疑:“……我不知道。”
齐铁嘴在旁边听着满脑袋问号:“什么也是?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岳绮罗从他身侧走过,丢下一句:“待会儿再说。绿桃,还有吃的吗?”
绿桃早就听见动静跑出来了,一见冯宝宝灰扑扑的衣裳和脸上还没来得及擦净的泥印子,先是一愣,然后立刻转身往厨房跑:“有有有!我煮碗面去!”
这一路到处都是硝烟,他们也没机会给冯宝宝换身衣裳。
至于岳绮罗自己的衣服,很显然是不可能分给别人的。
冯宝宝被绿桃带进后院洗漱换衣裳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二月红把沿途的事简略说了说,重点放在了冯宝宝身上——她如何跟熊猫抢食、如何在竹林里等人、以及她自己说不清来处、记不得过往。
齐铁嘴听完,挠了挠头:“所以你们这趟出去,捡了只熊猫精?”
“不是熊猫精。”岳绮罗端着茶,纠正道,“是个人。大概。”
岳绮罗:你俩真不愧是好兄弟,脑洞都是一样的。
“我看她比熊猫还莽撞。”齐铁嘴嘀咕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无心,“对了,刚才那句‘你也是’是什么意思?”
无心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他没有看齐铁嘴,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像是在组织措辞。
“她身上有东西。”他说,“跟我们身上的不太一样,但都是‘那种’东西。”
“哪种?”
“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
齐铁嘴:“……你能不能说人话?”
“他说的是长生。”
岳绮罗放下茶盏,看着无心:“你感觉到的,是她身上那股‘不变’的气息对不对?”
无心点了点头。
“跟我身上的感觉很像,但不一样。我的不老不死是这具身体自己会修、会补,像是长在骨头里的。她身上的那股劲儿……”他顿了顿,像在找词,“像是外面贴上去的。就像有人给她穿了件不会破的衣裳。”
(无根生举手:是我!)
岳绮罗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向二月红,二月红也正看着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岳绮罗先开了口:“在川省的时候我试过探她的脉,探不出什么。她的经脉通得不像话,那种通透……要么是天生的极境之体,要么就是后天被人用什么东西洗过一遍。”
“洗过?”
“我没见过那种痕迹。”岳绮罗说,“但我在青云观的古籍里见过类似的描述——外注内凝,生生不灭。说的是一种外来灌注的能量锁住肉身、使其不腐不败的法子。”
齐铁嘴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了最后那句重点:“所以她也是长生不老的?”
“应该是。”
“跟你和无心还有贝勒爷那种一样?”
“不一样。”岳绮罗摇头,“我和贝勒爷靠的是魂术转移,无心靠的是肉身自愈。她——”
她指节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更像是一具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的肉身,时间流不进去。”
正厅里安静了一息。
齐铁嘴左右看了看,小声说:“怎么这么多长生不老的……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岳绮罗答得干脆。
无心补充了一句:“但她的记忆可能跟这个有关。那种外注的能量如果太强,会把原本的灵魂印记压下去。她记不住以前的事,也许是因为那股能量把她过去的痕迹盖住了。”
正说着,后院门吱呀一响。
冯宝宝洗完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走出来——是绿桃找出来的一件半旧的水蓝色短褂,穿在她身上略大了些,袖口卷了两折。
她走到正厅门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依次滑过去,最后落在岳绮罗身上:“衣服穿好了。”
“嗯,进来吧。”岳绮罗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冯宝宝就过来坐了。
她坐得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
齐铁嘴看了她半晌,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人的问题,是那种“太干净了”的感觉。
一个看起来十几二十岁的姑娘,怎么会坐得跟刚入学的蒙童似的?
“冯姑娘,”齐铁嘴试探着开口,“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冯宝宝想了想:“不记得。只记得在等人。”
“等谁?”
“不知道。”
齐铁嘴又看了无心一眼。无心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她说的是真的”。
齐铁嘴:难不成现在长生不老的人都有健忘症?
下午的时候,岳绮罗把冯宝宝领到了后院朝南一间屋子,让冯宝宝坐在窗边,从袖中摸出一叠符纸,在她周身布了一圈引气阵。
冯宝宝坐着不动,任由那些符纸在身周缓缓旋转,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叠符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金光。
岳绮罗站在她面前,手指结印,掌心贴在了冯宝宝眉心。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二月红站在门口问。
岳绮罗转过身来,手指捻了捻自己的掌心:“确实有一股能量。很温和,不排斥外力侵入。但如果深入去探……像探进一团雾里。”
“雾?”
“摸不到底。量很大,但没有源头。”她顿了一下,“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河的水灌进了一个坛子里,再把坛口封死了。”
无心也走了进来。
他走到窗台前,在冯宝宝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掌悬在她手背上方寸许的位置,闭目感应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对岳绮罗说:“我见过这个。”
岳绮罗看着他。
“很久以前。”无心说,“具体什么时候我记不清了,但我见过类似的。有人用这种法子把一个人的肉身锁住,为了让她等到某件事结束再醒过来。”
“她等到了吗?”
“她醒了。”无心看着冯宝宝,冯宝宝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听懂又像是什么都听进去了,“但她等的人可能没来。”
冯宝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你们在说我。”
“嗯。”
“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岳绮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着。
“我们正在帮你找答案。你愿不愿意配合我们做一些测试?”
“疼吗?”
“不疼。”
冯宝宝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行。”
齐铁嘴在后来的三天里目睹了岳绮罗和无心轮番上阵——有几次是在冯宝宝身上贴符纸测经脉走向,有几次是让无心用自己的血去引她体内的那股能量,看看会不会有反应。
还有一次岳绮罗让二月红拿了一把她当年在川省收的竹叶回来,泡在水里给她喝,说是“看看能不能引动那团雾的边缘”。
齐铁嘴趴在窗台上围观,对无心说:“我怎么觉得你们在拿她试药?”
无心正低头记录冯宝宝喝下竹叶水之后的脉象变化,闻言头也没抬:“不是药,是钥匙。她体内那把锁的钥匙。”
“你们想开那把锁?”
“先看看锁后面是什么。”
到第四天的时候,岳绮罗和无心坐在正厅里对着一桌子记录纸沉默了很久。
冯宝宝坐在院子里啃苹果,绿桃在旁边教她认花。
“那股能量。”岳绮罗开口,“不是魂术,也不是天地自然生出的气。它更像是一种——”她卡了一下,难得找不到合适的词。
“人造的。”无心替她接上。
岳绮罗看了他一眼。
无心说:“我活的年头比你长一些。我见过类似的东西。上古有方士以天材地宝炼化精气灌注人体,以求长生不死。那种做法到后来大多都失败了,要么受术者暴毙,要么心智全失。但也有极少数成功的——”
他看向窗外院子里那个正认真辨认月季和蔷薇的姑娘,“成功之后,人就成了‘容器’。装着的能量越强,记忆和原本的魂魄就会被压得越薄。”
“所以她不记得过去?”
“可能从来就没真正‘拥有’过过去。那些记忆只是被压住了,不是真的丢了。”无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记录,“如果我们能找到办法把那股能量调开一点点,说不定就能把她自己的东西放出来。”
岳绮罗靠回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窗外传来冯宝宝和绿桃说话的声音——绿桃在说“这个是月季,那个是蔷薇,你看花瓣的区别”,冯宝宝认真地回了一句“这个闻起来甜一点”。
日光从院子里漫进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那杯没喝完的竹叶水边上。
过了很久,岳绮罗才说:“那就继续试。”
她偏过头看向院子里的那个背影,声音轻了一点点,“反正日子还长。”
她也很好奇,这种方法能不能用在二月红这种普通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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