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思量
找黄教授的事就这么敲定下来,大家心理的紧张感也散了许多。
谢疯子听着我们的决定,连个屁都没放一个,头也没回,挺着消瘦的背影,拖着他那双天天穿的旧布鞋,一步一拖往自己房间走去。
“我去打电话,黄教授是我的恩师,我请他帮忙的话,他应该能答应。我问问他今晚是否有空,咱们尽早过去,以免夜长梦多。”白静站起身来,语气老练,“你们稍等片刻,我联系妥当就喊你们。”
说罢,她也转身往主楼里走,小白鞋踩在青石板上,三步并两步,白静真的是越来越有一家之主的感觉了。
院子里只剩我和老扈,老扈还死死抱着怀里那个黑皮箱。他看着谢疯子和白静离去后,也猴急的站起身来,伸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嗓门压得很低的,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小哥,走,咱也回房间,哥跟你说几句话。”
我没吭声,跟着他就往房间走。心里隐约有数,大抵是这箱钱的事。老扈进门就反手带上门,还特意反锁上,生怕有人来打扰似的。
他把黑皮箱轻轻放在床中央,蹲在床边,一双粗糙大手哆哆嗦嗦着打开皮箱扣,动作轻缓,眼神急切。满箱的红票子码放得整整齐齐,这就是我们在盘娘山九死一生换回来的钱。
老扈没半点犹豫,伸手把大半摞钱往我这边扒拉,我数了数整整三十沓,堆得老高。他抬头看着我,两只牛眼睛瞬间就红了,平日里咋咋呼呼的糙汉,此刻没了半点嬉皮笑脸,声音仿佛都带着点哭腔。
“小哥,这钱咱哥俩得分了。这是三十万,你拿着!”
“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确实震惊的我不知所措。老扈他不最是贪财吗?再说那半背包的金器,本来就是他自己摸出来的。他为什么还要给我更多。
我刚想要开口,他立马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语气激动又真切:“你别说了,在黄泥岗和盘娘山你都救我两条命了,我现在实在也是没钱,按理说全给你都不过分。我扈老八可不是那种知恩不图报的人。”
说完他老脸难得一红,“你就拿着吧!你家里啥情况,我也基本知道,大家现在都是急用钱的时候。”
说着他顺势抬手抹了把眼睛,悄悄擦去眼睛的泪花:“我老扈活了三十多年,没爹没娘,没家没业,就你一个真心待我的兄弟。没有你,我现在早成墓里的烂骨头了,哪能摸着这些钱?我拿二十万就够,我盘算好了,在省城盘个临街的小古玩铺子,就算以后我俩不钻古墓了,也能有个正经买卖。”
这话听得我鼻子一阵阵发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伸手从那三十万里抽出十沓,轻轻放在他那堆二十万上,把剩下的二十万拢到自己这边,看着他笑着说。
“铺子就当是咱俩一起开的,盘店面、进货、周转,处处都要钱,这十万你拿去寻个铺子,咱哥俩五五分账。你拿我当兄弟,就别推辞了,以后买卖一起做,亏了一起担,挣了钱一起分。”
老扈盯着那堆钱,又抬头看我,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把脑袋埋在我肩头,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小哥……我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才遇上你……我听你的,五五分,以后咱哥俩,一辈子都在一块儿,谁也不撇下谁,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假装嫌弃的挣开他的手,“你说就说,怎么老是动手动脚的,外面本来就在传咱俩有特殊癖好,你控制点你自己。”
老扈破涕为笑:“去你丫的!”
“啊哈哈哈啊。”我们都开怀笑了起来。
分完钱,老扈把钱箱小心翼翼塞到床底,又搬了个木凳死死挡住,方才罢休。我从自己的二十万里,抽出一万块,用干净的粗布手帕仔细包好,揣在贴身的衣兜里,钱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我去趟省城的信用社,给家里汇点钱。”
老扈立马也起身就要跟着:“我陪你去,白天街上人多眼杂,我跟着你,有个照应。”
“不用了,大白天的出不来什么乱子,我自己去,我想一个人静静走一走,很快就回来。”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坚定的说。
老扈看出我肯定有自己的事,也没强求,只是反复叮嘱:“路上慢点,别跟人起争执,办完事立马回来。”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白静还在主楼打电话,声音温软,跟她老师沟通着,我没打扰,轻轻走出别墅大门。
白日的盘山公路,车比夜里多了些,阳光洒在路面上,看的人心里舒畅。路边的草木郁郁葱葱,风一吹,沙沙作响。我一个人慢慢往山下走,脚步很慢,没有平日里的急切,就想安安静静走这段路。长这么大,我一直待在深山里,师父拉扯我长大,吃的是粗粮,穿的是打补丁的旧衣,日子苦,却踏实。后来跟着老扈跑江湖,九死一生的,现在挣了钱,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是山里的大哥,还有小侄子小柱。
约莫走了一个钟头,才走到最近的信用社,里面人不多,三三两两办着业务,这年头能存得起钱的还是太少。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迈步进去。柜台的职员是个年轻姑娘,见我进来,笑着打招呼,语气和善。
我走到柜台前,接过汇款单,趴在旁边的实木柜台上,一笔一划填老家的地址,手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那是我的家,是我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填完汇款单,我跟女职员要了一张信纸,一支黑色水笔,坐在角落的木椅上,握着笔,想着给大哥写一封信,否则突如其来的一万块钱,非把他吓坏了不可。可拿着笔的手,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心里有太多的话,堵得胸口发闷,眼眶不自觉的一阵阵发酸。想说自己过得好,没受什么委屈,没干什么坏事。想说想他们,夜夜都梦见山里的家。想说终于挣到钱了,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了。可话到笔尖,却只能写得极其克制,很多事情,他们还是不要知道得好,钱也不敢寄太多,要不非吓坏他们不可。
钱多招灾,物极必反。
阳光透过木窗户的玻璃,落在信纸上。我握着笔,慢慢写着,字迹不算太好看,却一笔一划都藏着内心最真挚的感情:
大哥、大嫂:
见字安好。
我在外面挣到钱了,做的是正经营生,幸得贵人相助,没受半分委屈,你们千万不用挂心,别为我担忧。
汇去一万块钱,你拿着,先把家里的土坯房翻修成砖瓦房,墙砌厚些,屋顶盖结实,下雨天别再漏雨,冬天也能暖和点,住得踏实。
小柱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天天盼着吃肉,你们别省着,每天都给他买猪肉、鸡蛋,顿顿让他吃好。他爱念书,就给他买新书本、新铅笔,别亏着孩子,让他好好读书,将来才有出息。
得知家里新分了田地,农活别太拼命,累了就歇着,不用再抠抠搜搜,吃的穿的,都往好里来,不用舍不得花钱。
我这边的事一了结,就立马回山里看你们,给你们带城里的好东西。不用给我回信,我居无定所,收不到,你们好好的,平平安安,我就安心了。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柱。
五弟 敬上
最后一个字写完,我握着笔,盯着信纸,再也绷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掉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我赶忙躲开,生怕被哥嫂收到信的时候发现。
可眼泪一滴又一滴的掉落,止都止不住。这些年的辛酸委屈,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从小没了爹娘,是大哥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养大,好在后来遇到了师父。
我现在终于挣到钱了,终于能让大哥过上好日子,终于能让小柱吃饱穿暖,这份感恩,终于落地了。
我把信纸慢慢折好,小心翼翼塞进信封,粘好封口,一笔一划写上地址,交给柜台职员。看着职员把钱汇出,把信放进信箱,我站在信用社门外,愣了好久,直到路人提醒,才缓缓回过神。
现在手里有钱了,老家里能盖新房了,小柱能吃肉念书了,老扈能开铺子了,按理说,我该高兴才对,可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座城市再热闹,再繁华,也不是我的家。村里的土坯房,或者是那座破旧的白水观,才是我的根。
等所有事都结束了,要不我就回白水观去吧,现在钱有了,把道观修一修,做个自在小道士也挺好。
我一个人慢慢走在阳光下,看着身边擦肩而过的行人,看着街边嬉笑打闹的孩子,心里的阴霾越来越淡。想着大哥收到钱和信的表情,想着小柱吃着肉,开心蹦跳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我慢慢的往半山别墅的方向走,阳光洒在身上,暖得很,心里也慢慢开朗起来。
前路漫漫亦灿灿,当下步步皆芬芳。
走到别墅门口,白静早已经打完电话,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眼睛泛红,也没多说话,眼神柔和:“都联系好了,黄教授在家等我们,你休息下,咱们就出发。”
老扈也跑了出来,看见我,只是憨憨一笑:“走咯,该解决的总要去解决,屎到屁股门,不拉也得拉!”
谢疯子的房门,也打开了,他用一块黑布包住黄金剑,双手抱着胸,眼睛直直看着我。
兄弟情,亲情,都藏在这些细的碎举动里,就像白日里的阳光,支撑着我走向最黑暗的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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