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黄清
日头西斜的时候,我们一行人出了半山别墅。
谢疯子怀里抱着用黑布包裹着的黄金剑,全程紧紧环抱在胸口。他一上车就靠在车窗上,眼睛半眯着,不知道是睡还是醒。
老扈开着白静家那辆轿车,时不时从后视镜瞟谢疯子一眼,压低声音和我说:“这货跟那边剑栓一块儿了,那上海陈家要是敢来抢,他指不定得玩命。”
我没敢搭老扈的腔,当着谢疯子的面调侃他,我可还没有这个胆子。
白静和谢疯子坐在后座,时不时和我们叮嘱两句,待会见了黄清教授需要注意的事项:“待会到了黄老师家,都消停点,黄老师家里小,别毛手毛脚的。”看样子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去了。
车子开进大学城居民楼片区,路一下子就变窄了。道路两旁全是红砖矮楼,墙皮脱落掉得一块一块的。楼道口堆着蜂窝煤、破竹筐,树之间的绳子上晾着打补丁的衣裳。
这就是南大的教工楼,此时文革早就过了,知识分子该平反的也平反了。日子刚缓过劲来,知识分子一个个都清苦得很,都低着头过日子,生怕太惹人注目。
车停在楼底下,我们几个挨个在狭窄的楼梯往上走,楼道里黑呼呼的,连个灯都没装。各家各户都在走廊里支着小煤炉做着晚饭,炒菜的油烟味呛得人直咳嗽,锅碗瓢盆叮当响,却也别具一番人间烟火气。
白静走到三楼里头那扇木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木门漆都掉了,上面贴着一个笔锋遒劲的“福”字。
开门的是个年纪约莫五六十岁的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头发挽成髻,脸上透露着长期营养不良的饥黄。动作温吞,语气柔和,是黄师母。她见了白静来了,脸上立马笑开了:“小白来了,快进快进,老黄等你们半天了。”
屋子里小得离谱,一室一厅,客厅兼书房还要兼饭厅,就一张掉漆的小方桌,两把旧木椅,一个老式沙发,墙角立着个塞满旧书的书柜,家里面连个下脚的地方都紧紧巴巴。我们四个人一进来,瞬间感觉转身都困难。
家里面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却收拾得格外干净,窗台上摆着两盆不知名的小野花,开得正艳。后来白静私下跟我们说,这夫妻俩文革时遭了大罪,伤了身子,没有生孩子,一直以来就两个人过,苦是苦点,倒也安稳。
闻声从里屋卧室走出个老头,穿着灰布中山装,眼镜腿断了用白胶布缠着,头发花白,身形瘦得厉害,一看就是做学问的,看上去人没半点架子,是黄清教授。
“白静,你们来了,坐吧坐吧,地方小,挤一挤。”黄教授挥挥手,把木椅让给我们,自己拉了个小马扎,往地上一坐,也不讲究。
老扈块头大,往那沙发上一坐,沙发感觉全都就陷下去了,局促得手都没地方放,挠着头直傻笑。
白静倒显得毫不在意:“黄老师,对不住,我们打扰了。”
“不打扰,你电话里说,有件古兵器要我看看,拿来吧。”黄教授直截了当,目光落在谢疯子怀里的布包上,没凑上前,等着我们主动拿过去。
黄师母端来几大白瓷杯茶,热气腾腾:“喝点水,路上渴。”
白静双手接过来,嘴甜一口一个老师、师母,没半点富家小姐的娇气:“麻烦师母了。”
谢疯子这才拿出黑布包裹,放在了小方桌上。
他慢慢把黑布一层一层解开,动作轻缓。
金光一点点漏了出来,黄金剑露了全貌。
剑身细亮,上面錾刻的蛇形纹路歪歪扭扭。
黄教授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又从书架上摸出个放大镜,低着头,凑过去看。手指悬在剑身上方,不敢碰触,生怕弄坏了的样子。他看了足足有一刻钟,眉头越看越紧,嘴里喃喃自语,声音极小,听都听不清。
“这不像是汉剑,应该跟你说的贺皇子没关系。”黄教授开口,带着知识分子的笃定,“这……这剑年代应该是西汉之前的产物,因为它的样式,花纹,规格都和西汉文化不同,只能是西汉之前就铸造出来了。看剑的样式应该是把祭剑,不是实用器,可金砂混陨铁的铸造工艺春秋战国时期也是绝不可能出现的。至少目前国内出土的文物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难道是比春秋战国还早的时期?”我忍不住说出心里的猜测。
“这就不得而知了,考古是个极其严谨的工作,历史是没有真相的,因为任何真相都只是我们现代人通过文物的佐证得出的猜测。”黄老师沉吟道。
“剑身上的不是蛇形花纹,看起来是蛇图腾,可古瑶族他们不拜蛇神,所以这剑要么是用来镇墓的,要么就是用来引灵的,所以我才敢说他是祭器。”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剑脊的纹路:“这些纹路是应该是密文,我也只能看懂极少的一部分,记载的是某种祭祀礼,还有一处藏着坐标似的记号,具体是什么,我看不透。这剑的来头,比你们想的大,牵扯远古的秘葬文化,还有失传的祭祀文化。”
老扈听得皱眉:“那这里头到底藏啥秘密?陈家拼了命要得到他。”
黄教授放下放大镜,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关于远古的祭祀学识有限,只不过这方面的研究,我知道一个人。他是我当年研究所的同事,他是远古秘葬文化和古密文的专家,比我懂的多。他叫杨春林。只是文革后,他被调到了山东,去年又听说,四川江口那片出了怪事,好似大片农田突然不长庄稼,查遍了都找不出原因,当地就把他请过去帮忙了,要找他,你们就去四川江口找他。”
“江口?”我心里一动,记下这个地名。
“对,四川江口,具体位置我也说不清,到了当地一打听就能知道,那片闹得挺大,都说是地里有邪物。”黄教授说着,又看了一眼黄金剑,“这剑的秘密,只有杨春林能解开,你们要是真想弄明白,就去那找他。”
正说着,黄师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就两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炒蛋,还有一碗蛋花汤,菜量少,看起来清汤寡水的,但这应该是家里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
“留下吃饭吧,没什么好菜,将就吃一口。”黄师母热情得很,不由分说就给我们盛饭。
老扈看着桌上的菜,脸都皱起来了,偷偷跟我咬耳朵:“这咋吃啊,还没别墅里的猪食好。”
我瞪了他一眼,让他别说话。
谢疯子无所谓,拿起筷子就细嚼慢咽起来,吃相安静,跟平时的阴郁判若两人。
白静倒是吃得开心,一口一个师母做的菜香,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嫌弃,哄得黄师母笑得合不拢嘴。
我和老扈吃得难受,咽不下去,却也硬着头皮吃,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就白静时不时跟教授夫妇搭几句话,气氛倒也不尴尬。
吃完饭,我们没多留,谢疯子把剑重新裹好,抱在怀里,跟黄教授道了谢,就准备下楼了。
这时黄老师喊我们等他一下,只见他回身进了卧室,等了几分钟,他拿着一个信封出来交给白静。
“我写了封介绍信,你们要是去四川江口找老杨,就把信交给他,他看了自然会帮助你们。”
白静连忙双手接过那封信,语气里满是感激:
“多谢老师费心,如果我们去的话,一定亲手把信交给杨老师。”
黄教授夫妇一直送到楼道口,挥着手让我们常来,看着格外温馨。
坐回车里,天已经黑透了。
老扈发动车子,憋了一路终于能大声说话:“真要去四川江口?那地方听着就邪性,农田不长庄稼,指不定底下埋着啥东西。看来我们要重操旧业了!”
“去是必须要去的,剑的秘密不解开,金丹的线索就断了。”我开口,语气笃定。
白静通过后视镜看着前面的我们:“我这边走不开,白家还有一些事要盯着,而且黄教授是我恩师,我留在省城,也能随时跟他联系,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一路都没说话的谢疯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楚:“我也去。”
我们都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剑在我这,秘密跟我有关,卸岭的事,我得去。”谢疯子抱着剑,眼神冷淡,语气里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老扈啧了一声:“行,多个人多份照应,那咱就定了,我、小哥,还有谢疯子,咱仨人去四川江口,白静你留在省城看着。”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山路,心里清楚,这一去,又是一趟玩命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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