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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入殓


血沫子在陈乾初喉咙里的彻底凝住了,他紧抓住我的手也直直坠落在了地上。

“老扈!崽狗!别愣着!快追!凶手刚跑,肯定没走远!”我当即意识到。

老扈紧握着拳头,就连指节都捏得咯咯直响,粗着嗓子对崽狗吼道:“干他娘的!老子非把这帮鳖孙揪出来不可!”说完急匆匆的往后院冲去。

崽狗没说话,但眼神坚定,抄起了墙角的一根木棍,猫着腰绕去围墙外。

可我心里清楚,能这么干净利落的杀人,而且不留下半点痕迹,就抓住我们离开的这么一小会,除了上海陈家的人,绝无第二个。这伙人是来灭口的,陈乾初知道的太多,碰了他们的底线,为了以防万一就连个老仆都没放过。

说不定他们此刻也在哪个我们看不见的角落,死死盯着我们。

想到这,我缓缓站起身,环顾一圈,我感觉自己的眼神都要喷出火来了,他们怎可以做到这么视人命如草芥!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老扈就骂骂咧咧地回来了,一进门他就一脚踹翻了院中的石墩凳子,火气冲天的喊道:“搜个屁!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鳖孙早跑了,肯定是往黄土坡的山沟沟里跑了!”

崽狗跟在后面,也淡淡说了一句:“后山有新的脚印,往南边去了,我们追不上。”

“追不上也得追!这群畜生养的,背地里捅刀子,算什么英雄好汉!”老扈暴跳如雷,连说话都唾沫星子乱飞。

“别追了!追了也是白追。”

冷不丁的,一句话从院门口飘了进来,声音沙哑的说。

我们转头一看,是殷四,只见殷四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沓黄草纸,另一只枯瘦的手里还捏着一支毛笔。

老扈一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就揪住他的衣领,瞪着眼睛吼道:“殷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你从头到尾都在瞒我们!老太太上吊,陈乾初被杀,全是你算计好的?”

殷四丝毫不慌,任由他揪着,浑浊的眼睛抬都没抬,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语气冷得像冰:“松手。黄土阴司的规矩,生人不碰凶尸,你一身血气沾了横死鬼魂,往后倒斗都得撞邪咯。”

“我撞你娘的邪!”老扈气得松手,狠狠推了他一把,“你少跟我扯这些阴阳怪气的!你说!到底是不是你跟陈家串通好的?”

“陈家的事,我不掺和。”殷四整理了一下衣领,弯腰把黄纸放在地上,“我是阴司匠人,只管死人的事,不管活人的仇。”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陈乾初的脖颈上,又看了看院门内老仆的尸体,眉头微微皱起说道:“两个都是横死的,魂散不了,怨气重,留到夜里,必然成煞,到时候就得遭殃咯。”

我走过去,用手按了按老扈的肩膀,示意老扈先静观其变,可眼睛却直直盯着殷四:“四爷,您是陕北的阴司匠,这里的事,还得麻烦你。”

殷四抬头看我:“不麻烦,麻烦我就不来了。”

只见他从院子墙角抽出一直新鲜竹竿,从后背摸出一把方方直直地篾刀,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根直溜地竹竿,变成了无数根细小地竹篾。

他席地而坐,手里拿起一根竹篾,指尖轻轻一折,竹篾应声而断,边做纸扎人边头也不抬地和我们说道:“田家老太太是自缢,属自绝阴阳,陈乾初和他家老仆是被割喉地,属横死之鬼,这两个都是难送的魂,普通丧葬压不住,必须用我黄土阴司的纸傀镇煞法,不然,这两具尸体,能把整个田家岔的黄土鬼魂都引出来。”

“纸傀镇煞?”我心里一动,立马想到了之前在田家老宅那些找上门的纸扎人

殷四嗤笑一声并不理会我,一手拿起黄纸,指尖翻飞,开始扎纸人的骨架,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黄土阴司的纸扎人,可以是渡魂镇煞的纸傀。但是它也可以变成取人性命,不死不灭的鬼儡。纸傀鬼儡一正一邪,全取决于我们的心情。哈哈哈哈哈......”说完还非常得意的笑了起来,全然不顾身后还躺着两具尸体。

这人真是太过阴邪疯癫了。

可如今这副场面,也只得求助于他,就希望他念在和我师父的交情上,别耍什么心思吧!

我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四、四爷,那、那就拜托您了!”

殷四闻言手里的动作停都没停,竹篾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放心!这是我分内之事。我扎的引路童子,眉眼温善,只渡亡魂,不害生人,比你这个外乡人靠谱。”

老扈撇撇嘴,一脸不屑:“神神叨叨的。”

殷四头都不抬,指尖捏着黄纸,折出了纸人的身子自顾自地说道:“横死之人,必须扎一对童子纸傀引路,一匹纸马驮魂,三杆白纸魂幡破怨,每一道工序都得画朱砂镇煞符,差一分,魂就引不走了。”

说着,他拧开腰里的朱砂瓷瓶,用毛笔蘸上朱砂,在扎好的纸童子胸口,一笔一划画符。那符弯弯曲曲,和我师父教的正一道符不一样,应该是陕北阴司独有的镇煞符,笔画阴柔,却透着一股子力道。

“王衍小子,你过来。”殷四喊我,“你是道门弟子,帮我研朱砂,加三滴井水,别多别少,多了烧魂,少了压不住怨。”

我依言照做,蹲在他身边,看着他扎纸人。他的手指枯瘦,却灵活得很,不用画线,不用比量,眨眼功夫,一对纸童子就扎好了,眼睛用黑墨点得温润,不像之前田家的纸扎人,眼睛邪性得吓人。

“四爷,这纸童子,到底有啥用?”我忍不住问。

“引魂。”殷四把毛笔一放,拿起纸马,“自缢和割喉的魂,都是迷魂,找不到黄泉路,纸童子牵路,纸马驮着,才能走。不然,魂就在这屋内整日整夜地鬼嚎飘荡,每天晚上都来找你。”

老扈在一旁再也不敢搭话,悻悻走到了一边。

折腾到傍晚,殷四把纸扎人全扎好了:一对引路童子、一匹黑纸马、三杆白纸魂幡,整整齐齐摆在灵堂门口,黄纸白幡,在风里轻轻飘着,看着肃穆,又透着一股子渗人的阴寒。

“先把两具尸体抬去偏房,入殓之前,要用纸符垫棺,每具尸体身下垫七张镇煞纸符,纸童子守在棺头,纸马放在棺尾,魂幡立在灵堂四角,才能镇住怨气。”殷四吩咐道,“老扈,你力气大,去抬陈乾初,崽狗,你抬老仆,别碰尸体的额头,那是魂门。”

几人小心翼翼抬着尸体,崽狗全程闭着眼睛,不敢看尸体,嘴里不停念叨:“冤有头债有主,千万别找我……”

入殓的三具棺木是殷四让人从镇上拉来的老柏木,耐腐,压魂,棺木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整整齐齐铺着七张朱砂纸符,都是殷四亲手画的。

把尸体放进棺木的那一刻,我分明感觉到,灵堂里的温度,瞬间暖了好几度。

“别慌,他们也知道我们在帮他们。”殷四淡定地把纸童子放在棺头,“纸傀镇着,怨气压得住,没事。”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经全黑了,灵堂里点着白烛,火苗忽明忽暗,映着纸扎童子的脸,看着温和,却总让人心里发毛。

杏儿还在田家老宅昏睡着,我们几人守在灵堂,谁都没说话。

老扈蹲在地上,抽着烟,看了我好几次,欲言又止,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小哥,杏儿那丫头,醒了之后,这里面的事怎么和她说呢?”

我心里一沉,叹了口气:“这事瞒不住的。长痛不如短痛,她早晚得知道,不然以后听村里人嚼舌根,更难接受。”

入夜之后,杏儿醒了,哭着跑了过来找我们,一进灵堂,就看见两具棺木,当场就愣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掉:“这里怎么会这样……”

她哭了整整一夜,嗓子都哭哑了,我们谁都劝不住。我们劝着她回到田家老宅,给她奶奶也入棺收殓了,老太太因为是自杀,很多事都很简单,杏儿帮着换了寿衣,草草入殓了。

等她哭累了,我和老扈蹲在她身边,把陈乾初和她奶奶的往事,她的真实身世,一五一十全说了。

杏儿听完,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空洞洞的,看着灵堂里的纸扎童子,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才哽咽着问:“所以……我不是田家的人?陈爷爷……是我亲爷爷?”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我奶奶……她早就知道,对不对?”杏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抖得厉害。

“是。”殷四在一旁也开口,“她守了一辈子这个秘密,被你爷爷逼了一辈子,最后觉得没脸活了,才自缢的。这都是命。”

“我不信……”杏儿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们明明可以好好的……”

老扈粗着嗓子,难得温柔了一回:“丫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这事不怪你,是上一辈的仇,怨不到你头上。”

殷四坐在灵堂角落,看着纸扎人,淡淡开口:“哭够了,就办后事。三天后出殡,我用黄土阴司的纸扎法,送他们最后一程,让他们安安稳稳入土,不再受世间怨气折磨。”

这一夜,没人合眼,灵堂里的白烛,燃了一夜,纸扎童子,守了一夜,我们也紧跟着守了一夜。

灵堂里白烛摇曳,纸扎童子静静守在棺前,黄土坡吹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根根白纸幡,呜呜作响,像极了几位亡魂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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