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魂幡引路
三天的丧事,全靠殷四爷一个人撑着。没办法,他是黄土阴司的匠人,田家岔的人死后都归他管,我也不好越俎代庖,老话说好: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天南地北,靠山入土,临水沉棺,丧葬礼数各有章法。
说来也奇怪,自从出事以来,村里人也没见人来帮忙,按杏儿说的,她奶奶一生与人为善,按理说不应该啊。全程只有我们四个,陪着杏儿,跟在殷四后面操办着。
我找机会疑惑的问杏儿:“杏儿,你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们在路上碰见好多来送葬,这几天怎么......?”我话还没说完,杏儿就开口打断。
“那天那么多人都是花钱请的外人,我家族内、族外的亲戚,都、都死了。”说完她看了一眼陈乾初的棺材,眼神里满是满是哀伤。
出殡这天,天阴得厉害,黄土坡上刮着冷风,吹得白纸魂幡扬得老高。灵堂里的纸扎童子和纸马,被整整齐齐摆在灵车前面,殷四一身黑寿衣,头戴孝帽,手里拿着一串纸钱,走在最前面,模样比平时更显阴鸷。
“丫头,你过来,给你奶奶捧魂幡。”殷四喊杏儿,把最粗的一杆白纸魂幡递到她手里,“你是你奶奶唯一在世的亲人,魂幡得你捧,才能引着她的魂,跟着纸童子走。”
杏儿脸色苍白,接过魂幡,小手握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老扈扛着抬棺的木杠,看着门口的纸扎,忍不住问殷四:“我说四爷,你这纸人纸马,真能引魂?别到时候半路上,又跟在田家老宅一样,活过来吓⼈。”
殷四白了他一眼,一边往纸扎童子身上贴最后一道符,一边骂:“没见识!我这纸扎封了魂、画了符,只渡亡魂,不生邪性,除非你火气低到能看见鬼,不然,它们就是一堆纸!”
说着,他拿起打火机,先点了纸马,又点了引路童子,纸扎烧起来,火苗竟是纯白色的,我还是第一次见白色得火焰。火苗里没有半点黑烟,一股纸浆和朱砂的味道缓缓飘开。
“看见没?是白火,意味着是魂走了,如果是黑烟,那就是怨留下了。”殷四看着燃烧的纸扎,淡淡说道,“三个魂,被纸扎引着,已经往黄泉路走了,剩下的,就是入土为安了。”
三具棺木,一字排开,被我们和殷四的人抬着,往田家祖坟的方向走去。
杏儿捧着魂幡,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小小的身子,看着格外单薄。
唐麻子跟在后面,手里撒着纸钱,一路走一路撒,嘴里不停念叨:“一路走好,一路走好……”
走到半路,老扈实在忍不住,又问:“四爷,陈乾初是杏儿的亲爷爷,按道理,该跟杏儿奶奶埋在一起吧?毕竟是……”
话没说完,就被杏儿打断了。
小姑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后面的棺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语气却异常坚定:“不埋在一起。”
我们都愣了,殷四也皱起眉头:“丫头,他是你亲祖父,血脉相连,合葬,才是圆满。”
“我不。”杏儿摇摇头,擦了擦眼泪,看着我们,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他可怜,我也知道他是我亲爷爷,可他不该……不该用别人的命,来报自己的仇。”
“别人不该成为上一辈仇恨的牺牲品。陈爷爷他……执念太深了,为了报仇,害了太多人,就算是亲人,我也没法原谅。”
她吸了吸鼻子,指着田家祖坟旁边的一处山坳,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我奶奶,要和我爷爷埋在一起,她一辈子都是田家的人,我要成全她。陈爷爷和他家得老仆人……就埋在那个山坳里吧,也能看到,总好过在地下一个人。”
老扈张了张嘴,想劝,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拍了拍老扈的肩膀,对着杏儿点点头:“听你的,你说怎么埋,就怎么埋。”
殷四叹了口气,没再反驳,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随你吧,都是因果。”
到了田家祖坟,殷四拿出罗盘,定了方位,在田家老夫妻的墓旁,挖了墓穴,又在山坳里,给陈乾初挖了另一处墓穴。
下葬的时候,殷四全程守着,每一步都按阴司的规矩来:棺木入土,先撒三把黄土,再放一张镇煞纸符,最后立碑,碑上不写恩怨,只写姓名生卒。
埋奶奶的棺木时,杏儿跪在墓前,哭得撕心裂肺,一遍一遍喊着奶奶,我们看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埋陈乾初的时候,杏儿没跪,只是站在远处,深深鞠了一躬,没说话,也没再哭。
等三具棺木全都入土,殷四把剩下的白纸魂幡,全都烧在了墓前,火苗窜起,白纸化成灰烬,被黄土风一吹,散落在坟头上。
“怨气散了,魂也走了,往后,各安天命。”殷四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三座新坟,语气平静,“黄土埋人,也埋仇,这辈子的恩怨,到此为止了。”
丧事办完,田家岔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村民们也陆陆续续敢出门了,只是路过这三座新坟,都会绕着走。
我们收拾东西,也准备离开这地方了,多待一刻,都觉得浑身不得劲。
临走前,杏儿把我们四人叫到田家老宅,她把家里的箱子全都打开,里面全是田家祖辈留下来的老物件:民国的瓷碗、银镯子、老玉佩、各类古董,还有几卷旧书,全是能值钱的东西。
“小哥哥,你们不是扫地皮收古董的吗?这些东西我全都卖给你们。”杏儿指着地上得一个个箱子,眼神坚定,“我要跟你们走。”
“跟我们走?”老扈愣了,“丫头,我们天天四处跑,居无定所,你一个小姑娘,跟着我们,那怎么行。”
“我不怕苦。”杏儿摇摇头,看着窗外的黄土坡,“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山沟沟里,像我奶奶一样,被仇恨和规矩困一辈子,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世界这么大,我想出去看看。”
唐麻子在一旁点头:“丫头说得对,这地方,确实不能待了,这是伤心地。”
我看着杏儿,心里琢磨着:我们在省城里的古董铺,确实缺一个看店得,我和老扈要四处找暗紫金丹的下落,不可能天天守到店里,确实缺一个靠谱的人。
杏儿心地善良,踏实善良,经历了这么多事,也变得沉稳了,看店再合适不过。
我和老扈对视一眼,点点头说:“行!丫头,我们带你走!以后,古董铺就交给你看管,你在铺子里安安稳稳的,我们出去跑货,也放心。”
“那家里的宅子呢?”老扈问。
“留着吧。”杏儿看着老宅,眼神平静,“好歹是我长大的地方,留个念想,以后要是想回来,还有个家。”
我们把杏儿的古董,按最高的市价给了她钱,把带来的五万块钱全给了她,就当是他爷爷奶奶给他留的嫁妆吧。
收拾好东西,我们准备出发,殷四站在田家岔的村口,牵着他的老毛驴,看着我们。
“四爷,多谢您这几天帮忙。”杏儿对着殷四爷深深鞠了一躬。
殷四摆摆手,看着杏儿,语气难得温和了一点:“丫头,往后好好过日子,上一辈的仇,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看向我,眼神沉了下来:“上海陈家,不好惹,你们往后,多加小心。他们既然敢在陕北杀人,就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他牵着老毛驴,转身就走,背影渐渐消失在黄土坡上,只留下一串驴铃铛声,叮叮当当,飘在风里。
我们站在村口,看着连绵的黄土沟壑,心里五味杂陈。
一场田家岔的恩怨,死了三个人,揭开了一段尘封多年的民国旧仇,还牵扯出上海陈家的阴谋,我们还多了一个跟着我们的杏儿。
老扈拍了拍我的肩膀,粗着嗓子:“走!别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家就算再厉害,还有我呢!”
唐麻子爷点点头,拎起行李:“对!回城里!先把铺子安顿好,再说别的!这趟活真是一波三折啊!”
杏儿背着包袱,跟在我们身后,看着远方的路,眼神里没有了悲伤,只剩下对未来的向往。
我们一行人,踩着黄土路,一步步离开了田家岔。
身后的三座新坟,渐渐被黄土坡遮挡,再也看不见了。
前路漫漫,黄土茫茫,下一场凶险,又在哪里等着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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