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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锁哥


第二天刚过晌午我们就过了灞桥,这就算是正式进入西安城了。

一进西安城门,第一眼就看见沿着城墙内侧长着一圈圈的老槐树,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钻出城墙门洞,老扈边开车边把车窗摇下来,伸着脖子往外看,嘴里啧啧称奇:“我的娘哎,这城墙也太高了吧!这得花多少银子才能建起来?”

“这些城墙都是明朝修的,里头还留着唐朝的底子。西安是十三朝古都,地底下全是古墓,随便挖一铲都能找着古董,这也是为什么这地方古玩行这几年这么火的原因。”白静在对讲机里解释。

“就是那种挖个茅厕都能挖到金元宝的那种嘛?那这地方不正是我们的天堂嘛?”老扈兴奋大喊。

“得了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怕是地皮都被筛了一遍了!你就别妄想了。”我当即给老扈泼了盆冷水。

进了城,我们顺着南大街往下开,沿街全是各式各样的古董铺子。

石镇江跟我们说,西安的古董热也是这几年刚兴起来的,目前全国的藏家、贩子都往这边涌。在八仙庵、小东门、回民街,全是古玩店,他们表面上卖的东西都是仿品,真东西只在私下里交易,得有熟人带路才能见着。孔家就是这行里的龙头,但凡是刚出土的新货,只要进了西安城,都要先过他们的手,等他们挑剩下的才会流通到市面上。

“这么霸道,就没人管管?”崽狗听得瞪大了眼睛。

“怎么管?”石镇江笑了笑,“人家明面上开着文物店,手续全齐。背地里的事,没抓着现行,谁也没法说。再说他们家扎根西安几百年,关系盘根错节,怕是谁刚有这个苗头就被给做了,动他们可不是那么好动的。”

看来我们这一趟要找的主,还真是个硬茬。

我们找的住处在南院门的巷子里,青砖砌的门楼,院子里种着几棵老石榴树。我们把车停好,一进院子就看见一个老头,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他脸上留着山羊胡,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一口一口嘬着。

老头听见有人走进院子,眼皮抬了抬,眯着眼看着我们,一口地道的西安话问:“住店啊?几个人?要大房还是小房?”

石镇江客套着递过去一根烟问:“是的,我们七个人,老板贵姓啊?我们是南方来的,做点小生意,住个十来天。”

老头这才坐起身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慢悠悠的说:“免贵姓王。你们既然是南方来的朋友,那我给你们安排在二楼吧,那边向阳,住着舒服。看你们这样子,也是来淘宝贝的吧?”

“王老板好眼力啊。我们就随便看看,不懂行,瞎转悠。”石镇江笑了笑说。

“啥眼力不眼力的,做我们这行的看久了就知道了。你们瞎转悠行,可别乱买啊。”王老头边在前头领着路,边回头压低声音说,“这行水深得很。你们外地来的,容易被坑。真想买东西,过几日去八仙庵,到时候那里会开一个古董拍卖会,东西有保障,但前提是你们钱包得鼓。”

“多谢王老板提醒,我们心底有数。”我殷勤的凑过去感谢道。

老头随意摆了摆手,带着我们就上了楼。

楼上房间都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桌子,其他什么都没有,好在整体看着干净卫生,被褥晒得蓬松的很,有股阳光的味道。

我和老扈照例住一间,一放下行李,老扈就往床上一倒,喊着:“累死老子了!赶紧吃饭去!我要吃泡馍!要肉多的那种!”

我听了走过来,踹了踹他的腿:“赶紧起来,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衣服。别穿得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等下一出门就被人盯上了。”

众人都换了身干净的便装,把罗盘、工兵铲这些东西都在房间里藏好,轻装出门。

出门拐了几个弯,找着一家人挺多的老泡馍馆。门脸是木头的,上面漆都掉了,挂着个黑牌匾,写着“老马家泡馍”。我们掀开帘子进去,里头热气扑面,混合着羊肉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动。

馆子里坐得满满当当,有本地老头掰着馍就着糖蒜边吃边聊,聊的都是“过几天八仙庵的拍卖大会”的事。也有外地来的贩子,低声在谈着事情。

西安的泡馍馆,就是半个古玩行的交际场。行里人碰头、谈价、递消息,都在这。手里掰着馍,嘴里谈着事,就把买卖做成了,比在铺子里还安全,也自在些。

我们找了张靠角落的桌子,老板递过来七个大碗,每个碗里都放着一块死面馍。

“都学着点,掰成小粒。”石镇江拿起馍,掐出来的馍块跟黄豆粒似的,“这老西安人吃泡馍,讲究‘粒粒见方’,掰得匀,煮出来才入味。西安人碰着,先看你掰馍的手法,就知道你是不是本地的,懂不懂规矩。”

老扈不耐烦,掰得大块小块堆了满满一碗,嘴里嘟囔:“吃个饭还这么多讲究,煮熟了不都一样。”

“那可不一样。”就在这时,旁边桌一个年轻小伙子听见了,热情的笑着搭话,“你们外地来的吧?泡馍这东西,掰得大了煮不透,外头烂了里头硬,吃着就不是那个味了。”

这小伙子头发乱糟糟团在头上,油得能打绺,还有几缕油腻的贴在额头上。身上穿件黑夹克,领口袖口全是油印子,裤腿皱巴巴的,满是污渍。

老扈嘿嘿怪笑了两声:“管天管地,还管我怎么进我肚子!”

那年轻小伙子也不再好说什么,看了老扈一眼转过了头去。

崽狗照着那个小伙子说的学着掰,一点点掐着。

谢疯子掰得最快,三下五除二就完事了,碗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耳朵却微微动着,周围七八桌的闲话,全飘进他耳朵里。

正当谢疯子专心致志的听着,旁边桌那个小伙子忽然“啪”地拍了桌子一下,震得桌上汤碗都跳了起来。

谢疯子听得的眉毛立即也跟着皱了起来。

我们都被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看过去。

就见先前那个好心提醒我们好好掰馍的那个小伙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拍着桌子跟老板算账,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子狠劲:“老板,你这价涨得不对啊。上个月还是八块,这个月就十块?当我孔淏的钱好骗是吧?”

老板陪着笑,腰弯得很低:“锁哥,实在是最近牛羊肉涨得厉害,小本生意,真扛不住啊……您看这样,这顿算我请客,行不?”

那个叫孔淏的没说话,鼻子抽了抽,抬手按住一侧的鼻孔,“噗”地把鼻涕擤在地上,又随手在桌腿上一擦。动作一气呵成,看得旁边桌的几桌人直皱眉。

他就算看不见一样,伸出一只手隔着裤子,抓了抓裤裆,然后手放鼻子前闻了闻,往椅背上一靠,一脸享受的,吊儿郎当说:“咋滴,当老子付不起这十块钱?”

老板赶紧点头哈腰地:“哎哟喂,锁哥您说这话,整个西安城谁不知道您家大业大啊!您能来吃饭就是最大的赏脸了,老汉说错话了,老汉这就掌嘴。”说罢,扬起手作势在自己脸上拍了几下。

“得了得了。老子可不是那欺行霸市的人,下次涨价,记得提前贴个告示。”说完孔淏头也不回在桌上扔下一皱巴巴的十块钱,起身大步向店门走去。

孔淏边走边随意的用袖子抹着嘴,路过我们这桌的时候,他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鼻子使劲抽了两下,像狗闻味似的,目光扫过我们几人,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嘴角扯了扯,露出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们是南方来的?”他轻声开口问,声音有点哑,带着点鼻音,就像感冒了一样。

“嗯,来做点小生意。”我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回应。

他没再接话,又抽了抽鼻子,嗤笑一声,晃悠着掀帘子就走了。门口两个等着的小伙计赶紧跟上,一口一个“锁哥”,前呼后拥的离开了。

老板陪着笑追到门口,掀开门帘,冲着门外连喊了几声慢走。见他走远,这才偷偷用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冷汗。

等人走远了,老扈才松了口气,小声说:“妈的!他、他就是孔家的孔淏?这小子的鼻子比狗还灵吗?他怕不是闻着啥了?”

“应该是在闻土腥味,干我们这行的,身上常年带这味,就算洗的再干净也瞒不过老油条。还真他娘的是冤家路窄,看来他已经知道我们是同行了。”我边用抹布擦着手边低声说。

“知道又能咋。”石镇江用筷子敲了敲大瓷碗,“他没摸清我们的底,不敢乱来的。但估计回去就会派人查我们。明天去八仙庵,你们都机灵着点。”

众人都点头。

馆子里瞬间安静过后,随即又开始窃窃私语。

“那就是孔家的锁哥?看着也太……”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别看他那样,手黑着呢!上个月有个外地贩子抢了他的货,第二天就被人打断腿扔出城了。”

“可不是嘛,孔家三代独苗,看着随便,实则眼力毒着呢。多大的玩意,他扫一眼就知道真假。不然年纪轻轻的,能掌家吗?”

“听说他爹孔儒意,那才是斯文人,天天穿长衫,摇扇子,跟个教书先生似的。怎么生个儿子这样?”

“嗨,龙生九子各不同呗。再说了,干这行,太斯文了可镇不住场子。”

我和石镇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老扈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还以为孔家少主都是那种穿金戴银呢,咋就长这样?跟工地干活的似的。”

“你别小瞧人。”石镇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泥里滚出来的人,最懂怎么藏锋芒了。他越装得不起眼,越没人防着他,下手的时候才越狠。行里叫他‘锁哥’,一半是调侃他猥琐一半是畏惧他狠辣。”

只有李忠把馍都捏碎了,她咬着嘴唇,眼里的恨意怎么压都压不住。就是这家人,害死了老栓。刚才要不是我用手偷偷按着她,估计她当场就能冲出去跟他拼命。

我们匆匆吃完泡馍就往回走,天已经黑了。城墙下的路灯亮了起来,我们一行七人,并排在空无一人的城墙下走,影子被拉的像七条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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