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下西安
老扈在外面用手扒着堆在洞口的积雪,方便其他人出来。
石镇江一出来就站在高处,观察四周的风向和方位情况。不久就辨明了辨方向,指着西南边的山梁:“往那边走,顺着山脊往下,是通往林场最近的路了。”
老扈听了赞成道:“行,先去林场。我现在就想整口热乎的,都快冻成冰棍了。”
一行人踩着积雪,顺着山脊慢慢往下滑。风雪打在脸上,冻得生疼,可脚下踩着实地,身边都是自己人,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
上山难,下山更难。
我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雪山。
白雪皑皑,层峦叠嶂。
我知道,这趟进山只是个开始。
但至少现在,我们活着出来了。
只要人还在,就总有算账的那天。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盖住了我们的脚印,也盖住了山底下所有的秘密。一行人踩着积雪,一步步往山脚下的林场走去。
雪越下越大,已经没到了膝盖处,我们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在山里接连蹚了两天雪。水壶里的水结成了半壶冰,每次喝都要放进怀里暖上半天。每个人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浑身结满了冰碴子,就连眉毛上都挂上了重重的雪霜。
李忠的脚不知怎么的不小心崴了,肿得老高,却依旧硬撑着没吭一声,崽狗在后面扶着她走。老扈在前面开路,每走一步都要用棍子戳进雪地探路,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这破山,进来的时候没觉着远,出去倒像走不完了。再迟几日,莽子那帮小兔崽子就要出山了。等出去要是他们不在,老子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你别嚎了,省着点力气。”石镇江在后面跟着,步子依旧沉稳,身体完全看不出老态,“看见烟囱了没?前面冒白烟的地方,就是林场护林站了,都加把劲。”
我抬头望过去,果然在风雪飘摇之间,有一缕淡淡的烟向上飘着。
“真的要到了吗?”我心下一松,可双腿却怎么也提不上劲来。
就这么又往外挪了俩个钟头,终于我们远远的看到了林场的院门。一个穿军大衣的小伙计正蹲在屋檐下抽着烟,远远看见我们,猛地站起来,瞪着眼愣了两秒,嗷一嗓子就往屋里冲:“莽子哥!他们回来了!人都回来了!”
屋里呼啦啦一下冲出来三个人,七手八脚往这边跑。
“我的娘哎,你们可算回来了!”
崽狗听见这话,紧绷的弦一松,腿一软,“噗通”就栽进了雪堆里,直接晕了过去。
我却再也没有力气招呼崽狗站起来了,身子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地里。
众人七手八脚把人往屋里架,我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老扈扶着才没栽倒。进了屋就闻见一股木头燃烧的气味,暖烘烘的,我身子晃了晃,后面的事就记不清了。
我醒来的时候,炕头烫得后背发疼,几个搪瓷缸里装着羊肉,正放在屋内的火星上煮着汤,久违肉腥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可算醒了,你都睡一天一夜了。”莽子用一块破布端起搪瓷缸,递了过来,“你慢点喝,暖暖身子。你们几个人被抬进来的时候冻得跟冰棍一样。”
我用手撑着坐了起来,身上套的是物资包里新的军大衣。往炕头另一头一看,崽狗蜷成一团,嘴角还挂着哈喇子,睡得正香呢。
“他没事吧?”
“没事,就是累脱力了。晌午醒了,吃完倒头又睡了。李忠大姐在灶房熬了小米粥,要不要去给你盛点?”莽子笑着问我。
“不用了,其他人醒了吗?”我问。
“嗯,除了你和崽狗都起来了。”
我俩正说着,门帘“哗啦”一下被撩开,老扈揣着俩烤红薯进来。他见我醒了,就扔给了我一个。
他蹲在地上剥皮,烫得直来回换手:“刚在灶坑里烤的,没想到前面护林员还在地窖里埋了半地窖的红薯,这下真是便宜我们了。”
“记得走的时候给人家留下点钱。”
“知道了,知道了。”老扈嘿嘿一笑,往嘴里塞了块红薯,哈着气说。
我点点头,心里正盘算着,接下来的路。崽狗在旁边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紧接着李忠端着粥碗进来,脚还有点不舒服。
“都醒了?快喝点粥暖暖胃吧。”她把碗放在炕沿,又给旁边崽狗递了一碗,“慢点儿喝,烫。”
“谢谢李姨。”崽狗接过碗,埋着头呼噜呼噜喝,烫得直哈气。
李忠站在旁边看着,眼神软了点,但又很快沉了下去。我知道她是又想老栓了,没多说话,有些事得靠自己熬。
我们在林场又歇了一天,换了干燥的衣服,填饱了肚子,每个人的脸上总算有了点人样。第二天一大早,莽子他们就开车给我们送回了五常。
我们找到先前的那家旅馆住下,这里是陈家的产业,应该还算安全。
随后我就拜托莽子把李忠送回了二道沟。
晚上我们几人凑在一间房间里,商量着下一步的动作。
“西安我们是肯定得去的。但不能莽撞。孔家在西安经营了几百年,咱直接硬闯孔府问事,等于直接往人家枪口上撞。最好先去周边摸摸底,他们家在西安有好几个铺面,我们伪装成买主,底下的人嘴松,容易套些话。”石镇江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说。
白静把手中的笔记本打开,看着上面她自己记载的信息说:“我查了,孔家明面上做的是古董文玩生意,总店在回民街附近,分店不少。明面老板是孔儒意,实际管事的是他儿子孔淏,近几年都是他这个小辈在出面做事。”
“孔淏?”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
老扈听了倒显得有些迫不及待:“那咱啥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就走。还有个事,莽子和那三个兄弟,得让他们先回上海。西安这趟水太深了,带着他们容易暴露。”我看向众人说道。
其他人也觉得可行,都点头应允。
当天晚上我就找到莽子几人,让他们先回上海和陈封说我们这里发生的事。几个伙计出门办事都听我的吩咐,也没有过多询问。几个人拎着行李,当晚就坐火车往上海去了。
第二天正当众人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的时候。一下楼就看见李忠竟然站在旅馆的门口,背上还背着个黑布包袱,脚虽然还有点行动不便,脸上的神情却异常坚定。
“李姨?你这是……”我疑惑的问。
“我要跟你们去西安,老栓不能白死。我知道我帮不上啥大忙,但我也是出马弟子,绝不会拖你们后腿的。你们要是不带我,我就是自己打听着去,我也会一步步走到西安去的。”她看着我说。
我和石镇江对视一眼,都有点犯难了。西安是孔家的地盘,刀光剑影的,带着她确实不方便。可她心中执念如此之深,不带她倒容易出事。
“李姨,西安那边不比山里,可能更危险。你先在家待着,我们在那边有消息立马告诉你。”我劝道。
她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危险,可是我家男人不能白死,我要去为他讨个说法。”
话说到这份上,再劝就没意思了。石镇江在旁边听着也叹了口气:“行,带上就带上吧。到了西安别乱跑,凡事都要听安排,你要是能答应就跟上。”
“哎!谢谢各位!”李忠听了眼睛一下就亮了,连忙点头答应。
我们开了两辆车,老扈开一辆,载着我和白静。崽狗开一辆,拉着石镇江、谢疯子和李忠。出了五常就往西南走,路边从黑土地变成黄土地,风也变得越来越干燥。
老扈握方向盘的手都开酸了,一路上他嘴巴就没闲过,一会儿超个车,一会儿骂两句沿途的路况。
车内对讲机里传来石镇江跟李忠搭话的声音。
“大妹子,你这煮茶叶蛋的手艺,跟谁学的?”
“昨儿在林场你煮那锅粥,咸淡正好,油香味也足,老栓兄弟当年可真有福气。”
李忠坐在后排,实在听得忍不下去了,故作严肃的说:“石大哥,你就别拿我打趣了。”
老扈在对讲机里听见了,也嗷嗷鬼喊:“李姨!我也爱吃茶叶蛋!你咋不给我吃呢!”
众人一路的打闹,暂时将心底积压的烦心事抛在脑后,好像路程也变得欢快了许多。
谢疯子靠在窗边,眼睛失神的看着外面的黄土坡,一句话也没说。
中午我们就在路边的鸡毛小店随便对付几口,店老板是个陕西汉子,系着个围裙,一口的秦腔口音:“几位老板,吃点啥?有臊子面、油泼面,还有酱肘子!”
“给我们一人来碗油泼面,再来两个酱肘子!”老扈找了张长凳坐下,用袖子掸了掸板凳上的灰,随口问道,“老板,你这店开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咧!”老板扯着嗓子喊,“南来北往的司机,都爱来吃我这口面!”
果然,面一端上来,是那种宽宽的裤带面,上面泼了红辣子,热油一浇滋啦响,香得人直流口水。
老扈吃得呼哧带喘,辣得直流鼻涕,还喊着“过瘾”。
石镇江就着蒜吃面,边吃边假装随意的跟老板搭话:“老板,往西安去的路好走不?最近那边乱不乱?”
“西安好着呢!就是最近好像开了个什么古董拍卖会,全国各地的人都往那跑,连带着我这小店生意比往日都好了许多,你们也是去淘货的?”老板边在旁边抹桌子边热情的和我们说。
“顺便去看看。”石镇江笑了笑,没多透露,江湖行路最忌缘浅言多。
老板压低声音说:“我劝你们啊,不懂行别瞎买。那里假货多着呢!还有那孔家的铺子,最是惹不起。人家手眼通天,好货全攥在他们手里,外人根本捡不着漏的。”
石镇江和我对视一眼,心里都有数了。这孔家的名头,连路边的小店都知道,势力确实不小。
我们吃了饭接着走,路边的房子也渐渐多了起来。
当晚我们在潼关住了一晚,一间小旅馆,我们一行人几乎给包圆了。
我和石镇江在走廊抽烟,商量第二天进西安的路线。
石镇江弹了弹烟灰:“明天就能到了,到时候我们先找地方住下,再做打算。”
“嗯。”我点点头,“明天先歇一天,后天去八仙庵看看那个什么古董拍卖会,到时候人多眼杂,应该能打听到不少消息。”
石镇江嗯了一声:“咱们就装成南方来的小老板,来收点小玩意,先混进去再说。”
我应了声。
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点黄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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