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蛇鼠一窝
老扈看见陈封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火一样。他的肩膀往下一沉,两条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拳头握得咯咯响。
他一言不发朝着陈封就冲了过去,步子又大又急,一路上还撞在一个穿道袍的老头肩膀上。那老头“哎哟”一声往旁边摔倒,老扈连看都没看一眼,眼睛死死盯在陈封身上。
我伸手想去拽他,可还是晚了半步。孔淏比我还快,他紧追两步,侧身一横,堵在了老扈前面,两只手按在他胸口。
“扈哥!扈哥!你听我说!”
“让开!”老扈声音大得整个回廊的人都回过头来看向他。
老扈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起,腮帮子咬得咯咯响,指着陈封就骂:“你他娘的还有脸站在这儿?你这个叛徒!”
陈封站在台阶上,显然也看见了老扈和我们,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仿佛不为所动,依旧保持着他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风度。
他的目光从老扈脸上转到我的脸上,又看了白静一眼,最后回到老扈身上。
他把手里的图纸卷好,递给了旁边的随从,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步子不急不慢,脸上笑容浅浅。
“老扈。”他走到老扈面前三步停了下来,语气温和,就像对老扈的叫骂毫不在意一样,“那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
“说你妈!”老扈挣扎了一下,被孔淏抓住了肩膀。他的手从孔淏的胳膊底下钻出来,狠狠往前一送,差点就碰陈封的脸了。
我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老扈。”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孔淏听得见,“这儿是道观!你别冲动!”
老扈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珠子红得吓人。可他到底是没再挣扎,只是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陈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扈,把两只手从西装裤兜里抽出来,朝我们递了过来。
“王衍,好久不见啊。”他叫了我一声,语气跟从前一样,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诚恳。
见我并没有伸手和他握手的意思,他又接着说。
“那件事,是我做的。我不推脱,可你得听我说一句,当时那种情况,上海陈家已经被人盯上了,我如果不说的话,陈家上下几百口人,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你拿我们换你陈家的命?”白静的声音从我旁边传过来,冷得像冰。
陈封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并不反驳。他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揣进了裤兜里,那身灰西装在周围一片道袍中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他说,“可我今天主动和你们说,不是为了解释什么。还有,这场罗天大醮,你们最好别瞎闹。里面的事,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大。”
老扈冷哼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你少他妈在这儿装好人。你他妈就是背后的黑手,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陈封扯了扯嘴角:“我算哪根葱,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们。”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脸上笑容收敛,换成了一种悲悯的意味。
他往后退了一步,冲我们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又回到了台阶上,走进观门里去了。
老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脯还在起伏,往他去的方向啐了一口:“他妈的早晚干死他!”
孔淏把老扈松开,退后了半步。他看了我们一眼:“这人,说话跟裹了层糖似的。你不咬一口,里头是什么馅,你都不知道。”
“你信他?”老扈转过头来看着孔淏,“他这种人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孔淏把手插回兜里,扯了下裤裆,“可他刚才那句话说的还是有道理的,他要是真想害咱们,根本就没必要和我们说。”
老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还在生着闷气。
白静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说了一句:“走吧。预备会快开始了。”
我们跟着人群往三清殿后面的法堂走去。回廊里的人也越聚越多,三三两两地往法堂方向涌。
我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观门的方向。陈封已经看不见了,可台阶上那个穿着深灰色道袍的身影依旧还站着,双手背在身后,正有意无意地朝我们这边看来。
是张崇岳。
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可我总觉得阴森森的。
法堂比昨天道院那间大得多,能容纳上百人。靠前的位置已经坐满了,我们挤在后面几排随便找了空位坐下。
老扈坐在我左边,白静坐在右边,孔淏挨着老扈坐。
台子上摆着一排桌子,桌后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坐着的是那个深灰道袍的山羊胡,陈封陪在张承箓左边,而右边陪着的那人竟然是张承箓!
张承箓那身金色天师道袍在台上格外耀眼,陈封还是那身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和煦的笑。这两人还真是蛇鼠一窝!
张崇岳清了清嗓子,把面前的麦克风挪了挪,凑过去吹了一口气,“噗”地响了一声,把前排几个道士都吓得震了一下。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手指头在麦克风上弹了两下,才慢慢地开了口。
“各位道友,各位来宾,今天是我们南岳衡山圆通观的大日子。罗天大醮的筹备工作,到今天算是告一段落了。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两个人。一位是龙虎山天师府当代掌教张承箓道长!”
他朝左边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承箓顺势起来,朝台下众人微微欠了欠身,脸上露出得体的笑,然后坐了回去,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
“这一位就是上海陈家的陈封先生。陈先生虽然不是道门中人,可这些年来对我们道门的支持,却是雪中送炭。”
陈封也站了起来,冲台下礼貌欠身,微笑又坐了回去。他的动作比张承箓还流畅,就像是练过无数遍的礼仪范本,果然不愧是大家少爷。
老扈坐在我旁边,看得怒火中烧 牙咬得咯吱响:“这俩人,果然真他妈是穿一条裤子的。”
白静在另一边轻轻踢了我脚一下,示意让老扈别再骂了。我只能拿胳膊肘碰了碰老扈,他知道我的意思,这才不甘心地把嘴巴闭上了。
张崇岳接着说:“各位同道都知道罗天大醮,乃是我们道门盛事,历史源远流长。这次罗天大醮,之所以选在我们衡山,是有讲究的。我们衡山是南岳山,属火德,火能生土,土能生金。坛场设在我天柱峰圆通观,九坛连环,五方五帝镇守,一千两百神位各归其位。只要醮仪圆满,这不光是我们南岳的福气,也是整个天下道门的福气。”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明白他在说啥。
孔淏听了一会儿,侧着头说:“这老小子说话,咋跟喝醉了酒一样,舌头好像打结了一样。”
我没说话,眼睛看着台子上,张崇岳说完场面话,把话筒递给了张承箓。张承箓清了清嗓子,他说话跟张崇岳完全不一样,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字正腔圆,说话婉转,铿锵顿挫,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是天师下凡。
“这次罗天大醮的醮仪,由龙虎山天师府主持。各坛位的分布排列,我已经和崇岳道长商定好了。具体的安排,稍后会派人送到各坛位负责人手里。”
他说完就坐下了,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们没有拍手,在人群里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张崇岳又把话筒递给了陈封。陈封站起来,先笑了一下,才开口。他说话的声音比张承箓软和得多,带着一点上海的靡靡之音。
“各位道长,我不是道门中人,本不该站在这里说话。可陈家这些年跟道门结缘,也算是半个自家人了。这次罗天大醮,陈家愿意尽一份力,各坛的香烛、供器、法器,凡是经费上缺的,只管开口。”
他说完笑了一下,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才礼貌的坐了回去。
老扈哼了一声,骂道:“伪君子!装得跟他妈个大善人一样。”
台子上的三个人,配合默契,现场除了我们几人,所有的道士听着都热血澎湃。
前排几个穿道袍的老道士已经在底下交头接耳,说着这次能为道观争多少荣光,获得多少资源。有一个还拿出本子来记。后面几排的年轻道士,一个个挺直身板,仿佛如沐天威。
而我却敏锐地发现,就在我们坐的最后一排靠墙最里面的位置,还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道士。他从头到尾仿佛置身事外,甚至头都没抬一下,只是在眯着眼睛,低着头,双手藏在道袍袖子里,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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