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好友相聚
法堂里的预备会开了将近一个钟头才结束,张崇岳最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就是“各坛之间要同心协力”、“各同道之间要互帮互助”、“醮期不得擅离”之类的废话。
他说完了,领着陈封和张承箓先走了出去。台下的人这才开始起身往外走,所有人都交头接耳,三三两两一伙走了出去。
我们几个没急着动,坐在后排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孔淏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老扈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你骨头里装鞭炮了是吧?”
“坐太久了,腰酸。”孔淏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又伸了一下,这才把手放下,毫无形象地扯了扯裤裆,“走吧!我们去哪?”
“走啊,跟我回去,今晚咱哥几个好好喝一顿!”
“哈哈,好啊,走!好久都没好好喝一顿了!”孔淏一手揽着老扈,一手揽着我。
当我们刚走到法堂门口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是那个坐在墙角的老道士,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朝着我们走了过来。他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很怪异,上半身不动,只有两条腿在拖着往前走,就像一条直起身子游走的蛇。
他径直穿过我们,走到我们前面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我们头。我这才发现他很瘦,几乎就是瘦得只剩一层皮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竟是灰白色的,就像蒙了层雾。
“几位,”他声音干涩,“你们身上这铃铛不错啊!”
我没动声色,紧紧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老扈往我和白静胸口快速扫了一眼,手已经按在腰间了。
“什么铃铛?”老扈先一步挡在我们面前。
老道士根本就理都没理他,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了白静脸上。他手里拨着一串念珠,珠子颗颗滑动,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
“我闻得到的。是铜的,老铜,这东西不该带进坛场来的。”
白静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客气:“道长怎么称呼?”
老道士没回答,把念珠收进了袖子里,两只手拢在身前。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深得就像两口枯井。
“醮仪开始之后,你们要是听见铃铛响,可别往那边去。”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佝着背转身走了,沙沙的鞋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拐进侧门就不见了。
老扈见人走远了,回头看着我:“这老东西什么意思?”
“不知道,虽然听他话说的很好,却总有种来者不善的感觉。”
我把衣领拉开,青铜铃铛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发烫。
孔淏把剔牙的手指在夹克上蹭了蹭:“这老头我下午见过一次,一个人蹲在后院墙根底下晒太阳,跟谁都不说话。”
“他不是张崇岳的人。”白静声音平淡,“看他道袍料子都是粗布料,估计还是他自己浆洗的。这种人在道观里待得太长了,估计也没人拿他当回事。”
“那他跑过来跟我们说这些干什么?”老扈问。
白静没回答,院子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还站着。
“走吧。”我说,“先回去再说。”
我们一路往外走,等出了圆通观,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天黑起来不留余地,刚才还有点灰蒙蒙,一转眼就全暗了。
老扈走在最前面,孔淏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并肩走在一起显得特别不搭。
“锁哥。”老扈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今晚住哪儿?”
“圆通观后头有个偏院,张崇岳给各派来的人安排了住处。”孔淏说,“不过我还没去,下午光顾着在观里转悠了。”
“别去了。”老扈停下来,豪气干云地说,“你跟我们回旅社住,这破偏院有什么好待的,这地方你不嫌硌得慌吗?”
孔淏想了想开口道:“也行。反正我爹让我来就是走个过场,住哪儿不是住。”
“这趟活你们来了多少人?”老扈又问,“孔豹呢?他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吗?”
“就我和阿豹,我让他在山脚下等我呢。”孔淏笑着说,“我怕他进来惹事。”
老扈一听这话也乐了:“孔豹这脾气,我喜欢。走,叫上他一起吃饭去。”
我们沿着石阶往山下走,朱怀夜鬼魅一样从路边的松树后面闪了出来,吓了我们一跳。
他看了孔淏一眼,什么也没问,就那么跟着。
我们向孔淏介绍了朱怀夜,只是简单说他是个朋友,别的什么也没说。
我们一路到了停车场,白静把车发动了,就往山脚下开。
我坐在副驾上,把车窗摇了下来,晚风瞬间吹了进来。我回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锁哥,那个孔豹,伤好了咋样了?”
“好得七七八八了。”孔淏从后排探过头来,“只是腿还有点跛,别的基本没事了。”
“那就行。”我把手伸出窗外,“哀牢山那趟,孔豹能活下来,也是命大。”
车里安静了一阵下来。
车子开到山脚下,在路边有个茶馆,孔淏要我们停下来。茶馆不大,门脸挂着两盏灯笼,里头摆着几张方桌。孔豹坐在靠门那张桌子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桌子上放着一把花生,他正一颗一颗剥着吃呢。
他看起来比在哀牢山的时候胖了一点,只是左腿伸在桌子底下,右腿曲着,姿势有点别扭,像是那条腿伸不直一样。
他看见孔淏从车上下来,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跑了出来。跑过来的时候左腿明显吃力,步子不快,左脚还有点拖沓。
“锁哥。”他叫了孔淏一声,声音粗犷。
“阿豹。”孔淏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猜我给你带谁来了?”
我们几人也跟着下了车,孔豹看见我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立马迎了上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扈和白静。
“小哥,老扈,白姑娘。”他一个一个叫过来,声音热情亲切,“好久不见。”
老扈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孔豹的身子晃都没晃,老扈叹道:“嘿,好小子,身体恢复得不错啊?”
“都这么久了,早好了。”孔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锁哥天天让我待家里吃好的,啥也不让我干,说我瘦了不好跟孔虎交代。”他说到“孔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停了一下,可马上又恢复了正常,“走,吃饭去,我们边吃边聊。这地方我下午转了一圈,有家馆子的血鸭做得不错。”
孔淏在旁边扯了扯裤裆,看了老扈一眼:“你看,我就说他闲不住吧。”
我们跟着孔豹往靠近县城的巷子里走去,他走在最前面,步子虽然有点跛,可走得很快,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
巷子不宽,两边是居民楼。孔豹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我们说话,说到高兴的地方自己先笑了起来,看样子好像是彻底走出了阴影。
这馆子不大,只摆了六七张桌子,这个点已经坐满了大半。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围着条蓝布围裙,见我们一群人进来,赶紧把角落那张大桌子收拾了出来。
“来来来,几位坐着!”
孔豹一屁股坐下,伸手把菜单拿了过来,也不问我们,直接冲老板喊:“血鸭来一份,东安子鸡来一份,辣椒炒肉来一份,再搞个青菜,一个汤。再来两瓶老白干。”
“你倒是熟络的很。”老扈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把筷子从竹筒里抽了出来,在腋下擦了两下。
“嘿嘿,下午早踩过点了。”孔豹把菜单还给老板,把手放在桌上,那双手又厚又大,指节上全是老茧和裂口,跟他的年纪一点都不搭。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白静,忽然说了一句:“小哥,谢大哥呢?咋不见他人。”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还是白静先说话。
“我们还有段时间看不到他了!”
“咋…咋了?他死…”
“没没没!他一个人去一个地方了。”老扈连忙制止他说下去。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先吃饭。”我打断众人说。
血鸭端上来的时候,油亮亮的鸭块浸在暗红色的血汤里面,上面撒着葱花和干辣椒段,热油淋上去,香气扑鼻。
老扈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这鸭子烧得好,又辣又有味。”
孔豹在旁边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酒,就连白静都喝了一杯。
老扈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嗯~舒服!”
“你别光顾自己喝啊,我们一起来碰个杯。”孔淏端起酒杯凑了过来,“为我们再次相聚!干杯!”
“干杯!”众人纷纷举起酒杯齐声说道。
一桌人仰头喝下,一个个开怀地笑了起来。
孔豹笑的时候声音最大,笑得前仰后合的,椅子都嘎吱嘎吱响。小白从我包里探出脑袋,被笑声吓了一跳,又缩了回去了。
等我们吃完饭回到旅社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胖女人还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老扈半醉半醒地走了过去。
“老板娘!给我们加两间房!开最好的!爷有钱!”
胖女人吐了口瓜子皮,白了老扈一眼:“爷?你是谁的爷?”
老扈一见胖女人当着众人不给他面子,脸一黑,眼神也变得凶煞了起来。
“你他…”
我连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陪笑说:“老板娘,他喝醉了,麻烦给我们加两间房,我们来了两个朋友。”
胖女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后面进来的孔淏和孔豹,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把钥匙,往台面上一推。
“二楼,和你们并排那两间。”她说着收了钱,又抓起一把瓜子,不再理我们。
我拿了钥匙,给了孔淏,带着孔淏、孔豹上了楼。
老扈非要跟着一起进他们房间,嘴里囔囔着:“让我和两个弟弟说会话,我这一年来,心里好苦啊!”
我也不管他说啥,死死拉着他进了我们房间,我边关门,边探出脑袋冲走廊里喊:“锁哥,明早七点楼下碰头,别赖床啊!”
楼那头传来孔淏含含糊糊的一声:“知道了。”
孔豹的声音跟着传下来,又粗又响:“小哥你放心,我负责喊他起来。”
走廊里安静下来,我走进房间,把背包扔在桌上,小白从里面跑了出来,跳上我的床,转了两圈,就钻进了我的被窝里。
我关上窗户,上了床。隔壁老扈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跟火车压过铁轨一样,抗次抗次。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明天还有一天准备,后天罗天大醮就正式开始了。
(https://www.lewenn.net/lw67676/4657800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