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临终

许泽铭从病房里出来，在小郑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小郑，我爹是怎么受伤的？”许泽铭一直有这个疑问，他爹是指挥官，经验丰富。

小郑把烟掐灭在鞋底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那天前线难得没打炮，军长收到省城来的电报，看完还挺高兴的。后来几个师长凑在一起喝酒，有人提起许长官在省城的婚事——说许长官和沈小姐本来就不是亲姐弟，在一起也没什么。

军长当时就愣了，问什么在一起。那个师长大概以为军长早就知道，就把省城那边传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军长当场摔了杯子，说‘胡闹’。

我们都劝他别动气，可他气得脸都青了。就那天下午，日军忽然发动炮击——军长当时正站在战壕边上，也不知道是没听见炮声还是故意没躲，一块弹片直接打进了胸口。

他倒下之前，喊了两声——一声是‘阿棠’，一声是你的名字。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拦着他，我应该让他别站在那么靠前的位置。”

许泽铭靠在长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他没有责怪小郑，只是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领口，走回了病房。

沈棠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端着刚从家里带来的汤盅。她本来是想来换许泽铭回去休息的，却恰好听见了小郑的话。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汤盅在手里微微发颤。

汤盅是吴妈特意炖的排骨山药，还冒着热气，隔着一层厚厚的瓷壁烫着她的掌心，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父亲是因为这件事才受伤的。

他在前线听到她和泽铭在一起的消息，气得摔了杯子，然后日军发动炮击——他站在战壕边上，没有躲。他身经百战，从一个小小的排长打到军长，什么阵势没见过，什么炮击没躲过。

可这次他没有躲。也许是他那一瞬间气血上涌，真的没有反应过来；也许是他故意没躲——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和自己亲生的儿子在一起了这个事实。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里那盅还在冒着热气的汤，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来医院看他，想让他早日康复。

可他是因为她和泽铭的事才躺在里面的。

她端着这盅汤进去，要怎么面对他？她要怎么开口叫他“父亲”？他还会认她这个女儿吗？

她靠在墙上，把汤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浮木。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远远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她没有走进那间病房。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泽铭。

如果父亲亲口问她——“你和泽铭是不是真的”，她该怎么说。

她从来没骗过他，哪怕当年被退婚、被骂、被传谣言，她都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撒过谎。

可这次，她说不出口。她不能否认，那是在欺骗他；她也不能承认，那是在伤害他。

她把汤盅轻轻放在走廊的长椅上，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汤盅孤零零地留在长椅上，热气在冬夜冰冷的空气里渐渐消散。

这天深夜，许军长的病情忽然恶化。

他的体温骤然飙升，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而浑浊，每一次吐息都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刮他的肺叶。

护士们推着抢救车冲进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医生们围在床边，有人在按压胸腔，有人在往静脉里推药。

他的父亲躺在那里，胸膛被切开了不止一次，现在又被插满了管子。

顾敏之接到电话后从家里赶过来，外套是在车上披的，扣子都没来得及系。

她快步走到病房门口，沈棠跟在后面，站到许泽铭旁边，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忙碌的抢救场面，深吸了一口气，问他多久了。

许泽铭声音有些沙哑：“已经一个小时了。”

顾敏之又问医生怎么说。

许泽铭长久的沉默。

顾敏之急的不行：“你快说啊！”

许泽铭的声音低的不像他的声音：“医生刚才出来过一次，说肺部感染太严重，可能……”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

医生们走出来了，摘下手套，朝门口的人们缓缓摇了摇头。

许泽铭推开门冲了进去。他在病床前蹲下来，握住许军长那只布满老茧和针眼的手，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头，又粗又哑：

“爹，爹，你别走。我还有话没跟你说，沈棠也有话没跟你说。你不是说要打完仗回来跟我喝酒吗，你不是说要看着我结婚吗，爹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许军长像是被儿子的声音从深渊里拉了回来，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许泽铭身上，又落在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的沈棠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而微弱，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你们不能在一起。泽铭，阿棠，你们听好——你们是姐弟，是上了族谱的姐弟。我不管外头的人怎么说，也不管省城现在是谁做主。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答应我——不能在一起。”

许泽铭跪在床边握着他父亲的手，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军长把目光转向沈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棠，爹对不住你，这些年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但这件事爹不能答应，你答应爹，爹在地下才安心。”

沈棠跪在床前，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滴在许军长枯瘦的手背上，声音哑而颤抖：“我答应你。”

许军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眼时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安详的弧度，眼角那根被硝烟熏了大半辈子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许泽铭把父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棠。

两个人隔着病床，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https://www.lewenn.net/lw67614/4789942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