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测

许泽铭接手省城之后，手腕一如既往地狠辣而利落。

他把在战场上指挥部队的那套作风搬到了军政府——令行禁止，赏罚分明，没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底下耍花招。

几个督军时代的老人私下议论，说这位新长官比陈其礼狠多了，也比他爹许军长更不好糊弄。

有人不服气，试着在人事调配上给他使绊子，结果被许泽铭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份详细到每个日期的物资调配记录堵得哑口无言，从此再没人敢在小动作上试探他的底线。

省城军政府的运转效率在短短几周内便恢复到了调查组进驻之前的水平，甚至更高效。

与此同时，他和沈棠的关系也逐渐被外界察觉。

他从未刻意隐瞒——每天清晨他都会亲自送沈棠去外事联络处上班，穿过军政府门前那条梧桐大道时，他牵着她的手，目不斜视，步子不紧不慢。

傍晚下班时他又准时出现在外事联络处门口，接过她的手袋替她拿着，两个人并肩穿过暮色笼罩的梧桐树影，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偶尔只是安静地走着。

军政府里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心照不宣，但没有人敢当面议论——郭主任和周副参谋长的下场还历历在目，谁也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省城的舆论风向也有些微妙。

有想要攀上许泽铭这棵大树的人，在社交场合主动替他说话，宣扬什么许长官和沈主任本来就不是亲姐弟，沈棠姓沈，他姓许，只是从小养在许家罢了，有什么关系。

就连从前在牌桌上跟着吴秀芳嚼舌根的几个太太，如今也转了风向，说沈主任和许长官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也有少数保守派私下摇头，但碍于许泽铭雷霆万钧的手腕，谁也不敢公开跳出来反对。

总体而言，省城的舆论比沈棠预期的要平静许多。

天有不测风云。

许军长负伤的消息传到省城时，沈棠正在军政府办公室里整理一份刚译好的外交电讯。

林威东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加密电报，表情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他把电报轻轻放在沈棠面前，说许军长在前线遭到炮击，伤得很重，正在送回省城的路上。

沈棠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每一个字，电报上说“弹片伤及肺部，术后感染，已启程送回省城军医院继续治疗”。

沈棠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眉头越蹙越紧。

前线有战地医院，有军医，有急救设备，一般伤员都是就地治疗，只有伤势重到战地医院束手无策时，才会冒险长途跋涉把伤员送回省城。

这个人不是别人，是从小把她当亲女儿养大的父亲，是许泽铭最敬重的人。

她把电报轻轻放在桌上，抬起眼睛看着林威东：“泽铭和顾姨知道了吗？”

林威东说：“泽明知道了，已经派人去通知顾姨了。”

沈棠站起身，声音比平时更急促了几分：“什么时候能到？”

林威东回答：“许军长的勤务兵随行护送，预计明天傍晚到省城。”

沈棠说她要提前去医院打好招呼——军医院那边她认识几个从北平调来的外科医生，可以提前把病历调出来给他们看，让他们做好手术准备。

林威东按住她的手臂，说：“泽铭已经去了，他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去了军医院，把最好的外科医生都召集起来了，病历也提前送过去了，你别着急。”

沈棠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电报的边缘。

她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所有要做的事都列好了——联系军医院确认手术方案，通知军政府各科室在许泽铭陪护期间维持正常运转，给顾敏之打电话确认家里的准备情况。

她把那份电报小心地折好放进手袋里，抬起眼睛看着林威东：“好，我知道了，我先去趟军政府后勤处，把这几天的公务安排一下，然后去医院。”

沈棠许军长被送进省城军医院那天傍晚，天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顾敏之站在医院门口，许泽铭站在她旁边。

担架抬过走廊时许军长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军装换成了病号服，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沈棠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担架被推进手术室，手指攥住袖口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她没有进去，只是靠在走廊墙上，听着手术室里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和医生压低声音的交谈，站了很久。

许泽铭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袖口上轻轻拿下来，拢在自己掌心里，说：“不会有事的。”

手术持续了几个小时。

主刀医生出来说弹片残留已经取出来了，但伤口感染很严重，加上许军长在受伤后没有及时撤离前线，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现在肺部炎症很严重，需要观察接下来的恢复情况。

许军长刚从手术室出来，麻药还没完全褪去，半睡半醒地躺在病床上。

顾敏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吐息都带着胸腔里积液摩擦的浊音，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拿手帕替他擦干净额头，然后握住他枯瘦的手，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接下来，许军长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

许泽铭守在病房里，军政府的公务被搬到了病床边的茶几上。

沈棠每天下班后都会来医院，安静地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看着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这天轮到许军长的勤务兵小郑值夜。

许泽铭让他去休息，自己守在床边。

小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半夜里许军长忽然烧得厉害，护士进出好几趟，小郑被惊醒后便再也没睡着，坐在走廊里默默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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