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困局

守灵期间，许泽铭整夜整夜地跪在灵堂里，一言不发。沈棠每天端来的饭菜他几乎没怎么动，顾敏之劝了几次也没用。

沈棠在灵堂外远远看着他笔直跪着的背影，想进去又退了出来。

她知道他在自责——如果不是因为他，父亲不会在收到消息后情绪失控，或许就不会在炮击时站在那么靠前的位置，或许现在还活着。

丧事办完之后的一个午后，马静宜来公寓看沈棠。

沈棠正坐在窗台前给文竹浇水，动作和从前一样从容而细致，但马静宜看得出来她瘦了不少，眼睑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显然也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马静宜斟酌着开口：“你和许泽铭的事打算怎么办？”

沈棠把水壶搁在窗台上，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盆文竹细碎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轻轻开口：“我答应了父亲，在他床前，亲口答应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这辈子只对我提过这一个要求。他知道我们的事了——他是因为这件事才在炮击时情绪失控，才没有及时卧倒。静宜，他是因为我们死的。”

马静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有些话她必须说：

“许军长受伤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前线本来就危险，炮击是日军发动的，不是任何人能预料的。许军长身经百战，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失去判断力。把他受伤怪在自己头上，是在替那些真正应该为战争负责的人背罪。”

但沈棠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件事不是道理能解决的。我答应了父亲，我不能让他在地下不安心。至于我和泽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眼下我只想把省城的公务处理好，把他的丧事办体面。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盆文竹，养了好多年。

许太太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替我照顾泽铭”，她以为这辈子的责任就是做一个好姐姐，可她后来爱上了他。

窗外暮色正从梧桐枝丫间缓缓退去，省城的春天快来了，可她的心还困在冬天里。

丧事办完之后，许泽铭像变了一个人。

他把军政府办公室当成了第二个家，行军床就支在书桌旁边，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批文件，晚上披着军大衣在地图前站到深夜。

以前他也会加班，但那时候林威东半夜来送情报，还能看见他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把电文洇湿一小片；现在林威东无论多晚推开门，他都醒着，有时在看前线战报，有时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发呆。

他不再说笑，不再跟参谋们插科打诨，开会时言简意赅，下命令时语气平静得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连林威东都被他堵过一回。

整个军政府都知道许长官变了——从前他赏罚分明，但偶尔也会在走廊里拍一下勤务兵的肩膀，说句“你小子今天擦枪比昨天快”。

现在他经过走廊时目不斜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才敢松口气。

他在工作上尽量避免和沈棠接触。

以前每天早上他都会亲自送她去外事联络处上班，穿过军政府门前那条梧桐大道时牵着她的手，步子不紧不慢。

现在外事联络处呈上来的文件由他的副官代为转交，需要沈棠参加的会议他会提前让人把议程送到她办公室，开会时两人隔着一整张会议桌，目光从不在彼此脸上停留。

有一次沈棠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正低头翻一份文件，身后跟着好几个参谋。

沈棠停下脚步想跟他说句话，他却只是微微侧过头，视线从她脸上滑过去，像绕过一座灯塔的船，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沈棠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消失，手里那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被攥得起了皱。

沈棠感觉麻木且压抑。

她每天早上按时去外事联络处上班，处理各类电文，把每一份文件都归类得井井有条，把每一场会议都主持得滴水不漏。

同僚们都说沈主任比以前更沉静了，只有马静宜看出来那不是沉静——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时常常停在一个页码上很久，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军长临终前那句“你们不能在一起”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两个人都困在了各自的牢里。

许泽铭选择用工作填满每一个清醒的时刻，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隙去触碰那道伤口；沈棠选择默默承受这一切，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白天在军政府维持着外事联络处的正常运转，晚上回到公寓独自守着那盆文竹和那条灰蓝围巾。

谁都没有打破那道墙，谁都害怕一旦越过那条线，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这天傍晚，林威东照例来送前线战报。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而是靠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梧桐的枝头已经冒出了新叶，春天正一寸一寸地逼近省城，可这间办公室里冷得像冬天还没过去。

“你最近都没回家，阿棠姐让我问你好不好？”林威东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像是在汇报一份例行情报。

许泽铭正在批阅一份物资调令，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写。

“我很好。”

只有这三个字。

林威东拿起那份已经被他批完的物资调令看了看，又轻轻放回桌上，说：“你字都写歪了。”

许泽铭低头看着自己刚签下的名字——许泽铭三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和他从前那笔力透纸背的字迹判若两人。

他把钢笔搁在桌上，闭上了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林威东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空回去一趟，哪怕只是吃顿饭。”

许泽铭没有回答，睁开眼睛，重新拿起钢笔，翻开了下一份文件，眼前却浮现起父亲临终前那双浑浊而恳求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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