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崩溃
这天傍晚,沈棠下班回来,照常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在餐桌前坐下来。
吴妈炖了她爱喝的冬瓜排骨汤,她端起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顾敏之坐在对面,看着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汤,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阿棠,陪我出去走走。”
两个人沿着巷口那条梧桐道慢慢走。
“你最近睡得不好,饭也吃得少。吴妈今天偷偷问我,是不是她做的菜不合你胃口。”顾敏之的声音很轻。
“不是吴妈的问题。是我自己胃口不好。”
“你以前从来不会胃口不好。你说过,越是难的时候越要好好吃饭,因为吃饱了才有力气扛。现在你连饭都吃不下去了,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扛不住了。”
沈棠停下脚步,抬起眼睛看着顾敏之,眼眶微微泛红。
“顾姨,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事,父亲是不是现在还活着。那天在医院,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要我答应他——他这辈子只对我提过这一个要求。我答应了他,可我现在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应该连这个要求也拒绝他,因为我根本做不到。泽铭他现在——”
她说到这里声音便哽住了,把脸别过去看着巷口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泽铭他现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知道他是在自责,我也知道他不是怪我。可我就是——顾姨,我该怎么办……”
顾敏之伸出手把沈棠轻轻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微微颤抖的脊背。
“阿棠,你听我说。老许的死,不是你们的错,你们只是碰巧在他脆弱的时候,给了他一个他无法接受的消息。他把他的不甘心留在了你们身上,可你们不能替他把这份不甘心背一辈子。”
沈棠把脸埋在顾敏之肩窝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洇湿了顾敏之衣领的布料。
“泽铭只是需要时间,他不是在惩罚自己,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在你们想明白之前,各自冷静一段时间,不是坏事。”顾敏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很柔,却字字清晰。
沈棠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我想去沪上散散心,上次和林墨在沪上挺开心的。”
顾敏之伸手替她把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也好,去把心事理理,把自己照顾好。”
沈棠又把脸埋回顾敏之肩窝里,低声说谢谢。
顾敏之搂着这个苦命的女孩子,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
沈棠走的那天,省城下了一场绵绵的春雨。
她把外事联络处的工作交接给了副手,把办公室的钥匙放在桌上,把窗台上那盆文竹浇足了水。
她没有去军政府找许泽铭告别,只是把一封信放在顾敏之床头,然后拎着那只旧藤箱,独自去了火车站。
火车开动时,她透过车窗看着省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在雨雾中渐渐模糊,梧桐巷、军政府、货栈二楼那扇总是亮着灯的窗户,都一点一点地退到了视野尽头。
她拎着藤箱推开周氏药铺那扇斑驳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林墨正蹲在药柜前用小戥子称当归,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戥子快步走过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藤箱,又惊又喜地打量着她。
“怎么突然就来了?”她的目光在沈棠脸上停了片刻,注意到她眼睑下方那层淡淡的青黑色和比上次分别时更清瘦的下巴,没有追问,只是把藤箱放在柜台旁边.
“周爷爷在里屋午睡,我先带你去后院安顿下来。”
周爷爷被前院的动静吵醒,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沈棠站在药柜前,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又仔细看了她一眼。
“沈小姐看着气色不太好,沪上这几天潮气重,着几包祛湿安神的茶,晚上睡前喝一盅。”
沈棠接过茶包道了谢,他也没有多问,只是摇了摇头,嘀咕着:“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能扛。”然后背着手回后院继续翻他的医书去了。
沈棠在药铺后院的小厢房里住下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枇杷树,叶子在春雨里绿得发亮。
她每天帮林墨整理药柜、抄写方子,林墨坐在她旁边一边捣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讲沪上这些日子的见闻——霞飞路上新开了家俄国面包店,苏敏上周末去相亲被对方放了鸽子气得吃了整整一盒蝴蝶酥,周爷爷前阵子给一只流浪猫接了骨现在那只猫天天蹲在药铺门口。
她说这些时不紧不慢的,然后在小炉子上温一壶姜枣茶,倒一杯递给沈棠。
沈棠接过茶杯捧在掌心里,偶尔被逗得弯起嘴角,林墨便继续低头捣药,从不问“你怎么了”或“你什么时候走”。
她只是一味接一味地称药、捣药、包药,把当归和黄芪的碎屑弄得满围裙都是,用这些沙沙的捣药声和絮絮的家常话,一勺一勺地填满了那些沉默的缝隙。
沈棠在药铺住下的第三天,天不亮就被前院的拍门声惊醒了。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冲进来,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而带喘,嘴唇发紫,那母亲急得语无伦次。
周爷爷披着外衣从里屋快步走出来,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把手指搭在孩子细弱的手腕上把了许久的脉,眉头越皱越紧。
他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好几个抽屉,每一样都是他亲手称的——手腕一抖,戥盘上的刻度纹丝不差,药量精确到分。
林墨站在旁边看着,手里也拿着戥子,一边替周爷爷打下手称量余下的药材,一边飞快地在脑子里记下每一味药的配伍剂量。
她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在钟公馆里只会插花打牌的少奶奶了,围裙上沾满了药末,手指上还有被戥子磨出的薄茧,但她的动作利落而专注,整个人都像被重新打磨过的铜秤,浑身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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