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我不配
林威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许泽铭需要的不是道理,是时间。
他站起来把那摞被风吹乱的文件整理好,用镇纸压住,说前线还有份电报要译,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台灯光,和他走时一模一样。
他想,这两个人一个在省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肯回家,一个在沪上把自己藏在小药铺里不肯回来,明明都在为对方着想,却各自躲在各自的困境里。
等这场仗打完了,也许就该轮到他们自己的和解了。
只是不知道那场仗,会比前线的枪炮更难打多少。
沪上。
武思远来药铺的频率越来越高。
每次来他都会在沈棠抄方子的那张小桌旁坐上一会儿,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沪上最近的天气,诊所里新来了一只流浪猫,俄国面包店的大列巴比上个月涨了价。
他从不主动提起省城的事,也从不追问沈棠的个人经历。
林墨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犯嘀咕。
这天傍晚药铺打了烊,周爷爷去后院侍弄他那几盆草药,林墨把捣好的药末倒进瓷罐里,终于忍不住问沈棠对那个武医生到底怎么想的。
那位武医生天天往药铺跑,明摆着是在追她,沈棠没有明确拒绝,但也不像动了心的样子,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林墨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把“试探”两个字说出口,只是用毛巾擦了擦手,歪着头看着沈棠,等她回答。
沈棠正把当天抄好的方子按序号归档,拍了拍手上沾的药末, “没什么,接触接触看看。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有个人陪着聊聊天,总比自己一个人闷着强。”
林墨不太相信:“真的吗?”
沈棠笑了笑:“人家是留洋归来的高材生,医术好,人也好,看看又不会怎样。”
林墨没有再追问。她认识沈棠这么久,太了解她了——她越是轻描淡写,越是滴水不漏,心里就越是有事。
她不像一个被追求中的女人,倒像一个在仔细观察对手的猎手。
但林墨没有戳破。她只是把擦手的毛巾搭在水池边上,轻轻哼了一声,说:“那好吧,反正你要是真动心了,记得请我吃红鸡蛋。”
沈棠笑了笑没有接话,眼神沉静如水。
沈棠端着烛台走回后院,回到自己的小厢房里,她关上门,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开始默写。
不是抄方子,是把武思远这段时间透露过的所有个人信息逐条记录下来——他说他留学归来的大致年份,他提到过的几所欧洲医学院的名称,他手腕上那块老式手表的品牌和磨损痕迹,他每次来药铺的时间间隔和频率。
这些碎片单独看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但把它们一条一条写在纸上,便渐渐拼出一个模糊而可疑的轮廓。
她把这些记录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吹熄蜡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院子里枇杷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枕头边那个牛皮纸信封上,泛着冷冷的光。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先睡吧,明天他还会来。
这天深夜,林威东照例来给许泽铭送前线战报。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正要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许泽铭忽然叫住了他。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一支没蘸墨的钢笔,像是在问一个与公务无关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在沪上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还住在药铺里吗?”
林威东重新坐下来,把沈棠在沪上的日常生活简要汇报了一遍——住在周氏药铺后院的小厢房里,每天帮周爷爷整理药柜、抄写方子,偶尔跟林墨去霞飞路买些日用品,身体比走时好些了,睡得也踏实了。
他刻意省略了武思远的存在,但许泽铭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带着一种多年并肩作战磨出来的锐利。
“感觉你还有话没说,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威东叹了口气,他知道瞒不过许泽铭,也知道再瞒下去反而让他更不安。
斟酌了措辞之后说:“没有麻烦,只是有个开西医诊所的医生经常去药铺看她。那人姓武,留洋回来的,在霞飞路上开了家诊所,人品看着还行。”
许泽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有一种很轻很淡的、从心底深处浮上来的怅然。
“她那样的人,聪明能干,长得又好看,没人追才不正常。她在沪上能有人陪她说说话挺好,比一个人闷在药铺里强。”
林威东有些坐不住了:“你就不着急吗?一个男人隔三差五往她跟前凑,明摆着是在追她,他就不怕那个人真把她追走了!”
“我不配。只要她高兴,只要她平安。那个人能不能让她笑——能就好。”许泽铭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被窗外灌进来的夜风吹散。
他说完便拿起那份前线战报翻开,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坐标和番号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林威东看见他翻开的那页战报是昨天自己已经批阅过的,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始终没有翻到下一页。
林威东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那一页战报,梧桐的影子在窗外轻轻摇晃,把他孤单的侧影笼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
沪上下了一场薄薄的春雨。
沈棠和武思远坐在霞飞路上一家新开的西餐厅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上点着三根细长的蜡烛,暖黄的光晕把整张桌子笼在一片柔和的光影里。
武思远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说起在欧洲留学时听过的几场音乐会——柏林爱乐乐团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维也纳金色大厅的新年音乐会。
他用词很准,描述很细,连柏林爱乐大厅的穹顶壁画是什么颜色都说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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